那白漆食案本就不小，长足有七尺，宽也有三尺。
可随着宫人又是将一些菜肴端了上来，整张案子被碗碟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处。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三十来样。
正中是一鼎还在咕嘟冒泡的羊肉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碧绿的葱花和撕碎的紫苏。
旁边是一盘切得极薄的鲈鱼脍，鱼片铺在玉盘上，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层又一层轻叠的素绡。
再过去，是一碗莼菜羹，碧绿的羹汁盛在青瓷碗里，那颜色嫩得像是刚冒头的春草。
此外还有炙鹅、蒸鳜鱼、蜜渍藕片、酱炙猪肝……林林总总，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刘义真有些无奈地看向孙贵人：“娘，就咱们两个人而已，而且早上吃这个……是不是太丰盛了？”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孙贵人时，她也摆了一大桌子菜。
可那时候他身边还跟着李敬爱这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所以勉强也能光盘……但今天就他们母子二人，摆出这般阵仗是要做什么？
孙贵人却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来：“没事的，车士多吃些……”
但说着说着，孙贵人却又是将头转了过去，不愿直视刘义真。
刘义真无奈，只得坐下，但心中却是愈发好奇了。
而孙贵人收拾完情绪后，也来到刘义真身边，却是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而是直接站在了刘义真的身旁给刘义真夹菜。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可那语气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急促，像是要把所有好东西都塞进刘义真碗里。
刘义真看着她忙前忙后，却又始终不敢看自己，心中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娘，你坐。”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孙贵人的衣袖。
孙贵人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却也还是慢慢坐了下来。
然后，刘义真用手指了指桌面上的两道菜。
莼菜羹，鲈鱼脍……
这两道菜放在一起，他若是还看不出来，那可就真是白活了。
西晋张翰，乃是吴中名士，在洛阳做官。
某一日秋风乍起，他忽然想起家乡吴中的莼菜羹和鲈鱼脍，长叹一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于是当即便辞官归乡。
此后，“莼鲈之思”便成了思乡的代名词。
孙贵人今日特意备下这两道菜，又红着眼眶，又不敢看自己，又拼命往自己碗里夹菜……
刘义真放下筷子，却是全然明白了。
他侧过身，正对着孙贵人，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娘，是不是陛下昨夜与你说了什么话？”
孙贵人本来还能够勉强维持仪态。
可刘义真这一句话问出来，她的眼眶忽然一红，两行泪“刷”地就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车士……”
她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陛下，陛下要让你重新回到北方去了！”
而刘义真却是浑身一震！
终于，要回到北方了吗？
第二百五十六章 都督六州军事、节制天下兵马！
刘义真有些不可思议。
自从将从李敬爱那里吃软饭讨来的财物交给王买德后，刘义真便再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没想到，今天孙夫人直接就告诉他，刘裕已经要让他去北方了？
刘义真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胸膛中的血液涌上脸颊，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若非孙贵人就在面前，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北方！
长安！
玄甲军！
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来了！！！
但就在那股兴奋将要冲破咽喉的时候，刘义真却又看见了孙贵人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头也是红的。
看着孙贵人这副模样，刘义真虽然欣喜，但却没有表露出来，反而是半跪到一旁轻轻依偎在孙贵人身旁安抚道——
“娘，陛下当真是这么和你说的？”
孙夫人点了点头，却是说起昨夜之事。
“自入宫以来，陛下一直都只在素履宫住……可就在昨夜，他却是专程来了一趟娘这里，亲口将这件事说给我听。”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也再度变得哽咽。
“车士，你刚回来才不到一年啊，连家都没成！怎么又要到北方去呢？呜呜呜呜……”
孙贵人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了出来，听的刘义真也是手忙脚乱，仿佛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在孙贵人面前，他却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北方，他是一定要去的！
继续待在建康，只会让自己的骨头都烂掉！
可现在看着孙贵人哭成这副模样，他又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沉默。
孙贵人哭了一会儿，大约是把昨夜积攒的眼泪终于流尽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松开攥着刘义真衣袖的手，用袖口抹了把脸，又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车士，不说这些了，你先吃饭吧。”
她顿了顿，却是带着些报复的语气说道：“过一阵，陛下会来这里，你多吃一些，什么都不给他留！”
刘裕会过来？
刘义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案上那满满当当的菜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娘，既然陛下会过来，那咱们先吃，怕是不太好吧？”
孙贵人却哼了一声，神情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怨怼。
“车士这般辛苦，早点吃饭怎么了？”
她语气硬了几分，像是在跟谁赌气：“陛下来了，让他吃剩菜剩饭就行！”
刘义真怔了一下，随即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还不知道，自家娘亲还会这么报复刘裕。
“好！”
身为人子，刘义真自然是坚定的站在孙贵人这一边，帮她好好“报复”刘裕！
为了逗孙贵人开心，刘义真这一顿饭是真的敞开了肚皮吃。
莼菜羹喝了两碗，鲈鱼脍扫了半盘，羊肉汤里的肉块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炙鹅的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甚在意，只拿袖口随意一抹，然后手就已经伸向了糕点……
孙贵人起初还在一旁催促：“多吃些，多吃些。”
可到后来，眼见刘义真越吃越凶，肚子越来越鼓，她反倒担心起来，连忙按住刘义真的手腕：“车士，别吃了别吃了，再吃要坏了肚子的……”
刘义真这才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放下筷子，冲着孙贵人笑了笑：“娘，才发现你的手艺这么好，当真是想要将你也带到北面去啊~~”
孙贵人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忍不住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就知道哄我，我怎么可能跟着你去？那你爹怎么办？”
饭后，孙贵人把刘义真拉进了内室。
披香殿的内室比外间要小一些，布置得也更素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细竹席，上面又垫了一层薄薄的蒲草褥。
孙贵人坐在榻边，拉着刘义真的手，又絮絮叨叨地倒起了苦水。
“你才回来多久？瘦下去的肉还没养回来，就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听说北边风沙大，冬天冷得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你这次去，可一定要多带些衣裳。娘已经让人缝了几件，里面絮的都是上好的雁绒。”
“而且娘听你爹说北方现在不太平，你遇事要多留个心眼，懂吗？”
“你平日也没什么进项，娘的娘家虽然不是大族，但也有些家底的，这些钱财你都拿着，不要亏了自己，知道吗？”
刘义真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上几句——
“娘，我知道了。”
“娘，你放心。”
“娘，我有钱……”
可孙贵人却是根本放心不下。
她说一会儿，叹一口气；叹一口气，又接着说一会儿。
刘义真看着这样的孙贵人，心里又热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既暖得慌，又有些透不过气来。
眼见孙贵人迟迟不能平复，刘义真终于决定主动出击。
“娘。”
他压低声音：“你开心些，此去若一切顺利，也许用不了几个月就回来了。”
孙贵人瞪了他一眼：“几个月？你真以为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呢？娘会不知道你这次一去，最少也是一年半载？”
刘义真又笑：“那万一我回来的时候，给娘带个孙子回来呢？”
这话一出口，孙夫人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车士，你是与那李氏公主……”
“不不不，敬爱还小。”
刘义真连忙摆手，随即正色道：“是慕容氏，燕国的那位公主。”
孙贵人的表情，在听到“慕容氏”三个字后，变得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