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了。”
刘义真扫了一眼长史身后那些甲士，却还有心思调笑：“怎么，王弘又没有来？今天去拜见哪个名士了？用不用孤帮忙？”
那长史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刺史他……病了，嘿嘿。”
刘义真“呵”了一声，懒得揭穿，只问：“你怎么知道孤到了寻阳？”
那长史连忙道：“是从建康来了消息，说秦王殿下要到庾公楼赏月，命我等好生招待。”
建康？
刘义真心中微微一凛，眼睛也眯了起来。
果然，有些的眼睛，当真是盯得死死的！
他在寻阳待的时间这么短，结果竟然已经有人追了过来？
那长史解释完，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刘义真身后的船只：“秦王殿下既然是来庾公楼玩月的，可臣看殿下……却像是要继续行船？”
刘义真正沉吟着，旁边的谢琬琰忽然接过话来。
“殿下要去的，本就不是寻阳这座庾公楼。”
她顿了顿：“而是武昌的庾公楼。”
那长史一愣：“武昌？”
“不错。”
谢琬琰不紧不慢道：“昔年庾亮镇武昌，中秋之夜携殷浩、王羲之诸人登楼赏月，谈咏竟夕，世称‘南楼佳话’。今日殿下既为赏月而来，自然当去武昌，登那真正的庾公楼。”
刘义真看了她一眼，心中暗道一声漂亮！
那长史听到后，却是恍然大悟！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是一名女子替刘义真出来说话？
他当即游戏疑惑道：“这位是……”
“这是谢侍中之女，谢琬琰。”
刘义真道：“孤此来，便是邀她同赏。”
谢家！
谢晦之女！
长史身子一震，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个耳光！
秦王与谢氏女一同出游？这种事他操心什么？当真是混蛋！建康给他传消息的那家伙更是混蛋中的混蛋！
“秦王殿下与谢女郎，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哈哈……”
长史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朝身后的甲士摆了摆手。
“既然殿下还要赶路，那下官便不叨扰了。这些瓜果酒食，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说完，他指挥着人把几筐瓜果、两坛好酒搬上船，然后溜得比来时还快。
眼见那一队人消失，刘义真终于松了一口气。
“多亏琬琰了。”
“寻阳庾公楼，武昌庾公楼……哈！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明明之前我还问过此事的。”
谢琬琰抿了抿嘴，虽没有接话，但翘起的眼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得意与少女的俏皮。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船上走去：“快走吧！下一次，可就没这般好运了！”
船只再次启程，逆江而上。
过了武昌，又过了江夏。
两岸的地势渐渐变得急促，江水也不再像下游那般浩渺无边。
再往前，便该转入汉水。
汉水北去，可抵襄阳……而自襄阳北上，便是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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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康城中，傅亮与张邵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刘义真没有去寻阳的庾公楼，而是要去武昌！
“这……这……”
张邵拿着那份传回来的急报，手都在抖。
傅亮站在他身旁，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我等……都被秦王给耍了。”
两人再也坐不住，立刻入宫去见刘裕。
可刚走到素履宫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骂声。
张邵与傅亮同时停住脚步，彼此对视一眼。
难道天子已经知道了？
两人心里都是一沉，却也不敢退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可等走近了些，他们才听出不对。
那骂声虽大，却分明不是刘裕的声音。
而且……
张邵与傅亮面面相觑。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等他们再走几步，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那里面骂人的，竟是他们的同僚，侍中谢晦。
谢晦平日最讲风仪……毕竟陈郡谢氏的名士，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体面不能丢。
可今日，这位谢侍中却是一点体面也不要了！他就站在素履宫里，指着堂下的扬州司马段宏破口大骂。
可怜段宏一个武将，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却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连嘴都不敢还。
原来王买德离开建康前，就给段宏留了话，让他等谢令仪回城之后，便去陈郡谢氏府上赔罪，并把一封刘义真的亲笔信呈给刘裕。
段宏照办了。
可他没想到，刚到谢家宅，谢晦便先炸了！
谢晦一听女儿被刘义真拐跑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士风度？直接从谢府追进了台城，揪着段宏便来见驾……一路上是骂个不停，到了刘裕跟前也没停嘴！
“有辱门风！有辱门风啊！我谢氏百年清誉，今日全都毁了！”
谢晦那张清俊的脸涨得通红，连额角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刘裕靠在凭几上，也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宣明，你也骂累了，坐下喝口茶。”
谢晦不坐，嘴里还在骂。
刘裕啧了一声，却是有些不耐。
“你也说了，是你那闺女主动留下的，这也不能全怪车士不是？再说，这事跟段宏又有什么关系？”
段宏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而谢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猛地转过头去，对着刘裕嚷道：“有辱门风！有辱门风啊！”
刘裕被他嚷得耳朵疼，索性不说话了。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段宏。”
他忽然开口：“你说车士临行前，给你留了一封亲笔信，让你交给朕？”
“正是。”
段宏连忙从怀中取出信来，双手呈上。
刘裕展开信纸的瞬间，眼睛便红了！
只因，那纸上的字迹，却是一片朱红！
这，赫然是一封血书！
“臣义真顿首再拜。”
“臣以谫劣之质，荷蒙圣恩，擢督六州军事。诏书初下，惕然汗流，既感天高地厚之德，复惧驽马负重之难。然臣闻古之良将，受命之日忘其家，临阵之时忘其身。今犬马之躯虽贱，边塞烽烟未靖，岂敢以私嫌废公义？”
“然朝堂之上，或有二三耆老，蹙眉而议曰：‘秦府兵符太重，恐成尾大之患。’臣闻此言，未尝不拊膺长叹。”
“夫鹏鸟凌霄，尚有垂天之翼；猛虎踞林，岂无顾后之忧？诸公怀社稷之虑，抱杞人之忧，此实忠君爱国之诚，臣虽愚钝，宁不知其苦心？譬如巨木参天，非一夕可成；江河东注，岂片石能阻？臣与诸公，犹同舟共济之人，风浪乍起，但求各执其楫，勿使舟覆耳。”
“臣今潜离京阙，非敢效田横蹈海之狂，实慕郭隗市骨之智。若冠盖招摇而行，必使群议沸腾，反令宵小构衅，误国家之大计。故臣单骑出关，唯携龙雀三尺，马背青囊，直赴洛阳旧垒。”
“临书仓猝，墨迹潦乱……臣知已犯大罪，唯尽心平定边境，筹谋北事，待陛下亲临洛阳，孩儿必以死谢罪！”
刘裕看完，将信纸慢慢折起，放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土屏风，像是要透过那些粗砺的纹理，望见那个已经远去的少年。
“朕与车士……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溢出的叹息。
恰在这时，宫人来报，说张邵、傅亮求见。
刘裕抬起头。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二人与徐羡之一同来见他时候的事……
原来如此……
这就是刘义真信中的“二三耆老”啊！
他轻轻“呵”了一声，却是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张邵与傅亮一前一后跨入殿中，先是被殿内仍未散尽的气氛逼得脚步一顿。
谢晦还站在一旁，胸脯剧烈起伏，脸上红潮未退……两人不敢多瞧，忙不迭地俯身行礼。
“陛下，秦王如今……似是已经到北方去了！”
张邵的声音很急，带着一路赶来的喘息，听上去倒真像是刚刚得了天大的消息。
刘裕靠在凭几上，连眼皮都没抬。
“哦。”
哦？
张邵与傅亮同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