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映着高远的日光，冷得像一道被凝固的雷霆！
真的是他！
刘义真！
赫连昌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倒流。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只铁手从虚空中攥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一拽缰绳，胯下那匹黑马吃痛，猛地扭转马头，立即朝后方狂奔！
“走！”
他没有喊“撤军”，没有传令，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萧关……
这位胡夏太子，在那面【秦】字旗升起的片刻之后，便骑着马，疯了似的朝北逃去。
“太子跑了！太子跑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那喊声像是一把刀子，直直插进了胡夏军阵的心脏！
前队刚要后撤，便与还在往前拥的后军撞作一团。
这河谷本就逼仄，清水河与山壁夹着一条窄道，数万人马挤在当中，进不得，退不得。
一众胡夏骑兵叫骂着，推搡着，马蹄踩在人身上，人马又一同跌进泥土里……一时间，萧关外烟尘漫天，惨叫声与马嘶声搅在一起，像是一锅沸水被谁踢翻了。
萧关城头，蒯恩用仅剩的右眼望着城下乱局，沉默了片刻，才转头对刘义真道：“殿下之威，当真胜过千军万马。”
“哈！”
刘义真笑了一声：“道恩，不过几个月没见，你怎么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蒯恩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末将当真没有夸大。”
他看着刘义真，又看了看城下那片自相践踏的胡骑，轻声道：“若非殿下亲至，今日这萧关，必有一场血战。”
刘义真看着下面，也是有些唏嘘。
而周围的玄甲军士卒此时也都是带着些敬畏的表情朝刘义真这边的看来。
如今的刘义真，已经不再是离开关中时的少年。
个头已经窜到了快到八尺，肩背也厚实了许多。
本来稍大的鱼鳞扎甲扣在身上，如今却是严丝合缝，像是为他量身而铸。
脸颊的线条比从前更硬，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衬得他整张脸都有些凶气……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亮得过分。
“赫连昌……呵，又一个胡夏太子？”
刘义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索然：“本来想着，既然来了，顺手再杀一个，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如此不济，见了我就跑，唉~”
“这胡夏的太子，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蒯恩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古怪。
刘义真，还点评上胡夏的太子了？
而且这一代不如一代究竟怪谁啊……
不过他望着刘义真的侧脸，紧绷了两年的腰背，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总之，殿下回来了就好。”
蒯恩骤然放松，甚至就连身形都有些晃动。
“至少今年，岭北的百姓，应该能睡几个安稳觉了。”
刘义真眉头一挑：“怎么？去年岭北不安宁？”
蒯恩点头：“赫连勃勃那老贼一直贼心不死。”
“他自己不敢大举来犯，就专门派小股骑兵，抄小道侵扰岭北的郡县……好在岭北道路崎岖，人户也不密，损失倒是不大，就是烦的很。”
“也多亏殿下当年收复了岭北。若非如此，以赫连勃勃这个打法，关中百姓怕是要被磨得家破人亡，一刻不得安生。”
有了岭北，关中就有了门户。
虽然在岭北生活的百姓，比如庆阳、陇东一带的百姓受到骚扰，但至少渭河两岸的紧要之地却还算踏实，给关中积蓄了不少力量。
刘义真闻言，缓缓转过头，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是河套的方向。
北方的天总是很高很硬，像一块巨大的冷铁，把大地严严实实地扣在下面。
“呵，赫连勃勃。”
他低低喊了一声赫连勃勃的名字，随即抬起手，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叩，那大夏龙雀随即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像是应和，又像是催促。
“且安心便是。”
刘义真立于这刘宋境内最北段的城墙上，似是在向所有北方之敌宣告——
“我，回来了！”
刘义真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从萧关城头俯冲而下的烈风，贴着山梁与河谷疾奔，刮过每一座烽燧，每一处营垒。
每一条通往长安、通往河套、通往河西的驿道，凡有人经过之处，便无人不侧耳，无人不震动。
赫连昌逃回了统万城。
他本以为，以赫连勃勃的性子，就算不剥了他这太子的位子，也少不了一顿酷烈的责罚。
可统万城里出奇地安静。
王庭上下像是早有默契，没有人提起萧关的战事，没有人说太子败了，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面对刘义真，败退不算败。
而这个情况也让赫连昌松了口气，同时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嗯，还在！
倒是难得……
西秦国都，枹罕。
乞伏炽磐听到“秦王回关中”几个字时，当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在殿中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后一拍大腿，喜形于色。
“好！好！秦王回来了！”
他当即下令，让段晖挑选五百匹凉州战马，即刻送往长安，作为贺礼！
若非刘义真助他复国，乞伏炽磐怕是早已身死国灭。
而且夹在胡夏与北凉之间，本就让乞伏炽磐压力倍大！
如今刘义真回来，乞伏炽磐肩头的压力无疑也是松了许多！
故此，这送上的礼物，却是比上次初见时要丰厚得多！
北凉国都，姑臧。
沮渠蒙逊……不对，应该是蒙逊在听到消息后，却是久久没有说话。
那张圆脸的肉却是全都往上挤了过去，配合那横亘在眉头的一字眉，简直就和苦瓜没什么两样。
“秦王……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他像是在问身边人，又像是只在问自己。
刘义真离开关中前，就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一道禁令，就把北凉的商路几乎掐断。
没有了关中的粮食、陶器、布匹，北凉这两年来虽未动刀兵，国力却不增反退……
而西秦的乞伏炽磐、西凉的李歆，却仗着关中的支持，在边境各种耀武扬威，当真好生气人！
更可恨的是，他派去建康祝贺刘裕称帝的使团，到现在居然连个回信都没有……
如今加封他为宋国诸侯的使者没回来，反而是刘义真先返回关中，也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家使者怕是在路上就被人干了。
“这秦王……是不是有些太记仇了？”
蒙逊喃喃了一句。
他不就是让刘义真离开关中了吗？而刘义真现在是直接将他往死里整啊！
可不管他如何想，刘义真到底回来了……
那团曾经压在他头顶的乌云，又飘了回来，黑沉沉的，遮天蔽日。
“唉，再派使者吧。”
他揉了揉额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这一回，让使者把秦王的旗号竖在车上!他乞伏炽磐要是再敢劫掠，孤，孤就去找秦王告状！”
说完，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没志气，但却也不得不就着酒水和自己口中的苦水一并咽到肚子里去。
西凉国都，酒泉。
西凉离关中太远，等刘义真回关中的消息穿过河西走廊，传到李愔耳中时，已是数月之后。
但这丝毫没能减弱李愔的兴奋。
他最怕最怕的，便是刘义真留在建康不回来，然后刘宋朝廷派了其他人来到关中主政，废弃刘义真之前所有的外交方针，放弃扶持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凉。
现在刘义真既然回到关中，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拿着那封信，一路小跑着去见母亲尹夫人。
“母亲！秦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尹夫人正在佛前诵经。
她睁开眼，看着满脸喜色的儿子，那平日里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终于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回来就好。”
“母亲，那我这就派人去长安道贺！”
李愔则是有些坐不住。
“自然要派人。”
尹夫人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紧要的事。
“也不知敬爱如今在不在秦王身边……你这次派人去，也要正式与秦王殿下商议一下了。”
“喏！母亲放心！”
李愔应得干脆。
自他回到西凉，从李歆手中接过西凉权柄以来，这西凉已是另一番气象。
他停了宫里那些无休无止的营造，重新捡起父亲李暠的治政方略，在玉门、阳关继续屯田，劝课农桑。
然后，又学着刘义真在关中的做法，设立僧籍，开设庠序，甚至把幞头、圆领袍也一并引了进来……
如今走在酒泉街头，乍一看去，竟是与关中百姓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