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可那念头像水里的鱼，滑不溜手，总也抓不住……他只看见，这工坊里到处是人，却没有一处是闲着的，每个人手里都有活，每一份活又都小得可怜。
事到如今，拓跋焘却又不打算走了，而是慢慢让亲兵去摸索……
渐渐地，拓跋焘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流程。
选矿的，只选矿。
焙烧的，只焙烧。
碎矿的，只碎矿；配炭的，只配炭……这些人在最上游，不碰炉，不见火，只把矿料收拾成炉料。
到了中游，又是另一批人。
他们修炉、加料、鼓风、看火、出铁、出渣，这些人日夜守在竖炉旁，只负责让炉子出铁，别的统统不管。
再往下，又有几个组，专门负责制范、烘范、浇注、炒钢……他们把上一段出的铁，变成一块块熟铁板，然后送到更下一段。
然后，就到了拓跋焘他们这里的组别。
而在锻打这一处，竟也分了粗锻、细锻、成型、修边……他们庚午组，做的只是最初那一道粗锻。
再往后，还有淬火、磨砺、试器、刻铭、库管……
一道道工序铺下来，像一条极长极长的链子。
整整一套的装备制造流程，竟然被拆成了数段！
除了少部分需要老师傅坐镇的关键工序，剩下的活儿，几乎全是极简单、极枯燥的重复动作！
莫说一个流民，便是个傻子跟着做上一两个月，也能无比娴熟！
拓跋焘在脑中把这一条条、一段段拼凑出来，越拼，头皮越麻。
他终于明白了。
刘义真不是要培养工匠。
他是在“制造”工匠！
只要流程拆得够细，人便不需要有多聪明。
只要管得住、喂得饱，再用工钱吊着，再用编号压着，这些流民便能在最短时间内，成为这台超级工坊的一个零件！
工匠不是随便能造就的，但是零件呢？
拓跋焘站在炉火旁，额头一层汗，却从头凉到了脚。
他虽然猜到刘义真在洛阳搞鬼，却万万没想到，刘义真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按照这个法子，刘宋将来，岂不是能够源源不断地制造工匠，继而制造铠甲，制造兵器？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刘宋对北魏，本就有人口上的压倒之势。
南人怯弱，尚可一论……可若连装备都出现了这种“降维”般的差距，那北魏，真有希望胜过刘宋吗？
不知怎的，拓跋焘突然想到一个场景——
自己费尽心力，好不容易率领鲜卑骑兵，将一万宋军主力围杀在河北平原上，他正想振臂高呼，却见远处烟尘又起。两万，三万，甚至更多的宋军，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排着整齐的军阵，再一次踏上了战场，然后将他们包围……
如果真是那样，这仗还怎么打？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扔出去。
可那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更让拓跋焘崩溃的是，刘义真不仅仅在锻造武器上这么干。
他还听营中的人说，这秦王丧心病狂，竟将妇女也照此编队，专门去纺织……同样是用编号分组，用最简单的工序，让一群原本什么都不会做的妇人，变成了能日产布匹的“织工”！
武器！
丝绸！
再加上一个粮食。
这便是国家最需要的三样东西。
刘义真若继续这么搞下去，让刘宋的国力一年强过一年，他们拓跋氏还怎么在河北生存？。
拓跋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生出一个“妙计”来。
“他这法子虽然方便，可一旦上面一个流程出了错，后面的就会全部受影响！”
“这工坊看似严密，实则脆弱得很……只要让人故意做错几道工序，后面的坯条便全要作废！一次两次或许无妨，三次四次呢？十次八次呢？这工坊每日损失，怕是要吓死那刘义真！”
拓跋焘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夜便通过暗号，又与几名亲兵取得了联系。
他吩咐下去，让自家亲兵不要好好干活，甚至主动去搞破坏。
“不要打草惊蛇。”
他压低声音道：“只在暗处使坏，让他们的铁料损掉便是。”
那几名亲兵都是跟着他上过阵的，对南人自然毫无怜悯，当即应下。
起初一两天，他们确实得了手……锻打时故意少敲几锤，或者把坯条敲得厚薄不匀，等到下一组发现时，已经浪费了不少，可玄甲军士卒和工头们只当是流民初学，手生，并未深究。
拓跋焘心中暗暗得意。
他想着，再过一阵子，这工坊自己就会乱起来。
可没过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作坊虽然庞大，但却井然有序，而且每个组别的人都有编号，所以很轻松就锁定了凶手。
玄甲军士卒在查明后，竟没有半分惩戒。
没有人挨鞭子，没有人被扣饭，甚至没有人被骂上一句……他们只是把后面几个组的人叫到一处，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话——
“今日这一批，又废了……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废的吗？”
不等人回答，那士卒便指了指上游：“就因为前面那个人，故意做错，所以你们这一整天的活，全要重做。”
说完，他便走了。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拓跋焘手下的亲兵彻底崩溃了。
同组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起初只是白眼，接着是不避讳的嘀咕。
“又是他们几个。”
“怎么老是他们？别人都能做好，偏他们不行？”
“娘的，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要不要揍他们一顿？”
再后来，就不只是嘀咕了。
吃饭时，有人故意从他们身边撞过去，把碗里的水洒他们一身。
睡觉时，有人趁黑把铺位上的干草抽走。
做工时，同组的人宁愿自己多干些，也不肯再让他们碰铁板……那几个亲兵像被整个营地孤立起来，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盯着。
没有拳头，没有刀子。
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冷落、嘲讽与敌意，像一堵无形的墙，一点一点地朝他们压过来。
到了第三日夜里，几个鲜卑亲兵终于受不了了。
他们避开耳目，摸到拓跋焘的铺前，一个个红着眼睛，牙关打颤，像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折磨得狠了。
“殿下，我受不了了……”
为首那人，曾跟着拓跋焘在草原上经历了多少血战？但此刻却连说话都带了哭腔。
“他们霸凌我们。”
“我，我真的不敢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我们怕是真撑不住了！”
拓跋焘看着他这副模样，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废物”，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刘义真……当真好生恶毒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开会不要占据休息时间啊！！！
不过……
这个念头只稍稍一转，拓跋焘心底又浮起一丝意动。
若是将这套制度法子也搬到魏国去，那将来魏国岂不是也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武器、甲胄和布匹了？
他是魏国太子，是拓跋嗣着力培养的继承人……从小到大，拓跋嗣教他骑射战阵，崔浩教他治国安邦，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魏国之所以能雄踞北方，靠的无非两样：一是鲜卑铁骑的悍勇，二是河北汉人的钱粮。
若是他也能把这套“分段而作”的法子带回北方，在河北也建起几座这样的工坊，那不出几年，魏国的刀甲之利，岂不是也能与刘宋比肩？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多久，就冷了下来。
他终究不是只会空想的少年。
正如他亲眼探查到的一样，整个冶铁的过程，被细分成了无数段不同的工作……
看似降低了工匠的门槛，让不识字的流民也能参与其中，可真正沉下心去看，便会发现，一些核心岗位，如看火、淬火等，依然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匠人。
那看火的老师傅，只凭炉中火焰的颜色，便能判断铁水是否到火候……火候差一分，出来的铁便脆了；多一分，又软了。
这种本事，是在几十年烟熏火燎里熬出来的，绝不是教上几个月就能学会。
事实证明，这些环节也确实没有流民加入……刘义真用流民填进去的，都是那些最粗、最笨、最不需要脑子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要像刘宋这样，将两千多人组织在一起，于魏国如今的制度而言，终究还是太过困难。
组织人力，一直是魏国乃至所有胡人国家的短板。
鲜卑人以部落为根基，打仗时按部出丁，聚则为军，散则为牧，一个千夫长，能管住自己部落里几百名骑兵，可你要让他去管一条从选矿到库管的完整工坊，他怕是连哪些人该干什么都分不清！
唯一看得上眼的，可能只有王猛负责的前秦了。
王猛辅佐苻坚，整顿关中的时候，确实是胡人政权中少有的能“理民”的……可即便如此，前秦的组织能力依旧不及当时的东晋，不然也不至于淝水一战，号称百万的大军，竟落得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下场。
可眼前这座冶铁工坊所展现出来的组织力，却比东晋那等松散的朝廷还要强上许多！
统筹这样一个偌大的冶炼工坊，对组织者还有核心管理的要求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是高到了一个让北魏完全望尘莫及的地步！
拓跋焘想明白了这一点，片刻后，便彻底放弃了让魏国仿制这套制度的想法。
而放弃之后，紧跟着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
刘义真在洛阳的筹划，他如今已经全部看明白了。
首先，召集北面的流民，尤其是胡人流民。
然后教导他们学习汉话，让他们穿上幞头圆领袍，甚至让他们习惯吃汉人的食物……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习惯刘义真给他们创造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