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又抽出一张纸，画了个拱形。
“用砖石拱券替代部分木构横梁，既可以省木，还能防火……洛阳夏秋干燥，若宫中偶有走水，砖石之处便不易蔓延。”
说完，他将笔一搁，看向王镇恶：
“这三样法子一齐使用，是不是就能解决缺乏大木的问题了？”
王镇恶点头，只是眼中却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主公如何能想到这般法门？”
他问得极认真。
刘义真在军事上的天分，他早就领教过……可今日说的这些，却已不是军旅之学，而是营造之道了。
刘义真笑了笑。
“不过格物致知罢了。”
王镇恶显然也听过刘义真在南方掀起的“格物”之论。
在北方其实也有人议论过此事，只是王镇恶素来不大关心这等“文事”，只当是政治上的事情，所以并未细细研究。
不过在看到刘义真竟然能够拿出法子来修建宫室，同时还亲口承认与格物之学有关后，他也不由正色问道：“此言何解？”
刘义真笑道：“先说那拼合梁。”
“将军见过竹子没有？”
“自然见过。”王镇恶道。
“竹子纵向坚固无比，可横向却能轻易劈成数段。”
“其所以如此，是因为竹竿中空，竹节集束，将力量分散到了周围。”
“孤这拼合梁，学的就是竹子……几根细木并排，铁箍束之，便如竹节，将横向易裂的短处也补上了。”
王镇恶若有所思。
“还有那三角格构。”
刘义真继续道：“人的骨骼其实是中空的，却能够撑起人的整个身子，你道这是为何？”
王镇恶摇头，不过作为武将，自然也见过人的骨头断裂是什么样子，所以并未和刘义真争执。
“因为骨架不是靠一根独骨硬撑，而是由许多骨节、筋络连成一体。”
“力从上压下来，骨与骨之间互相支撑，便如那三角桁架……每一根木料都不粗，可拼在一处，却能承千钧之力。”
王镇恶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在想象筋骨交错之状。
“至于砖石拱券……”
刘义真笑了笑：“将军总该握过鸡蛋吧？”
“鸡蛋？”王镇恶愈发疑惑。
“鸡蛋壳薄而脆，轻轻一磕便破……可你若用掌心囫囵握住，却极难捏碎，这是为何？”
“皆因蛋壳之形，本就是一个天然拱券……外力从四面压来，反被那弧面化散开去，所谓砖石拱券，用的正是这个道理。”
“用楔形砖石层层相压，上面受的力，便会向两边传递，最终落到承重墙之上。”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才缓缓收尾：“所谓格物，便是如此。”
“见一竹、一骨、一卵，而能明其原理，推及其余。”
“如此，不必皓首穷经，不必求诸鬼神，只把万物之事，看个明白，再搬到别处去用即可。”
“这，便是格物之法！”
王镇恶听后，也是大为震撼。
他本以为格物之论不过是些小道，如那玄学、经学一般并无世俗之用。
可今日刘义真这一番讲解，却让王镇恶对格物论生出了巨大的兴趣！
这几样法子，可是真真切切地解决了洛阳缺木的大难题！真真切切地省下了无数钱粮，免去了无数百姓的徭役之苦！
若真要从南方拉来巨木，那耗费的钱粮，绝对不可估量！
更别说沿途百姓都要被征作运夫，翻山越岭，渡河涉江……稍有不慎，便是民怨四起！
可应了这格物之论，竟将这些损失尽数化解了？？？
王镇恶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重新学习了。
似乎是看出了王镇恶的心思，刘义真也是微微摇头。
“其实格物之法，自古有之，如那墨家学问便是如此。”
“人法自然，道理是天地中自然存在的，只是需要归纳总结罢了。”
“如今北伐在即，恐怕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做这等事，等以后空闲下来，我自会编篡典籍。”
王镇恶听后，也是重重点头。
“说到北伐……”
刘义真突然看着王镇恶。
“之前朱龄石贸然用兵一事，将军却是如何看待？”
?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最苦是寄奴
王镇恶知道，此事迟早会来的。
刘裕派遣刘义真来到北方，甚至不惜授下使持节、都督六州军事的大权，就是让刘义真来约束前线这些骄兵悍将的。
将士作战勇猛，那他们就不可能性子柔弱。
而刘裕麾下的北府军，正是如今天下作战最为勇猛的一伙将士！
所以，他们的性子就不可能是那种骨子里透着温良的人。
何况……
王镇恶身为王猛之孙，自幼受过熏陶，早知道中枢对于地方的防范之心会有多重。
如今大批手握兵权的猛将驻扎在前线，只要稍有异动，就会触及中枢那根敏感的神经。
可偏偏，如今出了朱龄石这档子事。
朱龄石擅自渡河，虽然赢了，但错还是错。
军令如山，倘若人人效仿，那国家还有什么制度可言？中枢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王镇恶比谁都明白此中的厉害，所以他并不打算替朱龄石遮掩。
“殿下恐怕需要严惩朱龄石，以示效尤！”
他坐在刘义真下首，话说得极沉，显然来之前已反复斟酌过。
“不过……”
说到这里，他自己脸上又露出了几分难色。
刘义真见了，也是会心一笑，显然明白王镇恶要说什么。
“毕竟是镇守一方的重臣啊。”
这话，正是王镇恶说不出口的那半句。
如今北方防线，大体分作三大防区。
第一个，便是最西面的关中防区。
那里本是刘裕最为看重之地……当年西征关中，平定后秦，为的就是把这块四塞之地拿到手里。
所以战事既定，刘裕便留下了王镇恶、沈田子等一班精兵强将镇守……
不过后来有刘义真在关中经营，大大减轻了关中百姓对刘宋朝廷的抵触，加之又助乞伏炽磐复国，替刘宋挡住了北凉沮渠蒙逊，北面还拿回了岭北，使得赫连勃勃不能轻易南下……关中的防守压力，早已大减。
所以如今北方的重心，便落在了东面的两大防区——河洛防区与青州防区。
这两处，防的都是北魏。
其中，青州防区看似极长——北接黄河，南连淮泗，东至大海，千里之遥。
若只在地图上看，只怕会让人以为此处处处皆可被北魏突破……可刘义真曾问过之前青州扛把子的段宏，才发现青州并不是想过就能过的。
首先，如今的黄河，并非在东边入海。
这河出洛阳之后，一路东北流去，经聊城、茌平、高唐，在后世山东利津附近才注入东海。
所以在东面，青州北部并不是一马平川的河岸，而是分布着大量的沼泽与河网。
那些洼地、苇荡、旧河道，连绵数百里，车不能进，马不能行……北魏骑兵再凶，到了这种地方，也只能望泽兴叹。
所以青州看似千余里，真正要防的，其实只有靠近中原的两个重镇——碻磝与滑台。
碻磝扼河而守，滑台据岸为城。
这两处若在，北魏便不能从中间顺势南下。
这也是为何当年刘裕北伐，“无意中”拔掉碻磝之后，拓跋嗣会当场破防。
因为碻磝一失，等于北魏南下中原的道路被宋军彻底封死，黄河天险，也就真的成了刘宋的屏障。
而如今镇守青州防线的，是刘裕少年时的好友向弥。
向弥年近六旬，是真正从京口废墟里爬出来的老卒……而且此人治身俭约，不营室宇，无园田商货之业，甚至在刘义真刚到北方时就遣使前来，态度极为恭顺。
有这位老将军坐镇东阳，青州便能稳如磐石。
再看西面的河洛防区，则是朱龄石、朱超石兄弟，一个镇潼关，一个镇蒲坂。
这两处，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险地。
潼关控扼关中与中原的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蒲坂则俯瞰河东，是北军叩问关中的必经之路。
二朱互为犄角，西北之兵若想突入关洛，先要问过这两座雄关。
所以，如果贸然处置朱龄石，对前线军心，确实算是个打击。
刘裕让刘义真到北方来，是让他化解矛盾，让大家齐心协力来北伐的，可不是让他来激化矛盾的。
何况朱龄石又有灭国功劳傍身，与王镇恶一样，都是北府军中的柱石，绝对不能轻易处置。
“既然如此，便召他们来一趟洛阳吧。”
刘义真思索片刻，有了主意。
处罚是不能有的。
尤其朱龄石刚刚大胜，士气正盛，这个时候若降罪，无异于自折其锋。
但敲打一番，却还是应该的。
一来，是要让他们知道如今朝廷自有制度，不能轻举妄动；二来则是趁机统筹前线，让大家对北面的事务都知根知底，不至于北伐的时候太过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