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心中又是沉了几分。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吃不下东西。
吃不下，便没了精气。
没了精气，身子便一日日垮下去，什么药石，都补不回来。
“吃了医者的药也没用吗？”
向植摇了摇头。
“找过医者了。”
“那医者说家父是被鬼附了身，所以让家父去挖来死人的枕头，煮了之后服用……可吃下去后，却没半点效果。”
刘义真原本还绷着脸，闻言神情一僵，夹着白蹄乌的双腿都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死人枕头？”
他转过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啊。”
向植点头，神情极为认真：“那医者是东莞徐氏的人，徐氏乃青齐一带有名的医学世家，断然错不了的。”
刘义真张了张嘴，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向植又道：“那徐氏医者说，鬼附身的人，是中了鬼气……那鬼附在人身上不肯离开，所以才使人身体沉滞，饮食不进，故此才须用死人的枕头煮水，令那鬼气飞走。鬼气一走，病自然便好了。”
刘义真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黑了下去。
他猛地勒住马，转头看向向植，几乎是咬着牙骂了出来：“狗屁的医学世家！狗屁的死人枕头！”
向植被他这一声骂得脖子一缩，座下马都跟着退了两步。
他全然不知刘义真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火，只讷讷道：“殿下，治病不都是这么治的吗……”
“如那葛洪的《治寒热诸疟方》中就记着——“疟疾未发，头向南卧，五心及额、舌七处，闭气书‘鬼’字”，方能驱邪。”
“还有若是身子阴冷，就日抱雄鸡，一时令作大声，无不差，如此病就能痊愈啊！”
刘义真看着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突然明白，这就是如今的医术，巫医不分。
人病了，首先怀疑而便是沾没沾上“邪气”。
那些流传民间的方子，哪个不是如此？
葛洪《肘后方》里，一边写着治疟的草方，一边也写着“书鬼字于额”的厌胜之术……便是皇宫里的太医令，用药之时，也常要合着星象！咒禁！
这世道如此，却也怪不得向植。
可刘义真心里却更气了。
他气的是，向弥这样的老将，戎马一生，到头来生了病，竟只能靠挖死人枕头煮水来活命！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这病哪里是这么治的！”
刘义真眼中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孤且与你说，若是老将军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姓徐的医者，孤绝对要让他陪葬！”
向植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
刘义真不再看他，只把马腹一夹，催动白蹄乌继续向前。
他此刻的心情，是九成愤怒，又掺着一成的庆幸。
愤怒的是，那混账医者竟拿鬼神之说治病，白白耽误了向弥的病情！
更可恨的是，此人还挂着“医学世家”的名头！若无这套名头，向弥怎会轻易让其医治？
庆幸的是，向弥被这般胡治一通，竟还能吊着一口气。
这说明老将军的底子还在，说不定并非无药可医。
而只要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就总有法子。
刘义真一夹马肚，跑得极快。
白蹄乌四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身后百骑也齐齐加速，蹄声如雷。
不过五日，他们已经隐隐见到了东阳城的轮廓。
东阳城建于刘裕灭南燕之后，是北青州治所。
城不算大，却极是坚固，而且往来行人也不在少数。
刘义真勒住马，长出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却见城门口处，一杆老旧的将旗正缓缓朝这边移来。
那将旗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磨得发白。
刘义真远远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向】
不是向弥，还能是谁？
刘义真万万没想到，已经病入膏肓的向弥，竟会亲自出城相迎他？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下马，快步朝那将旗跑去。
身后沈庆之、王买德也急忙跟上，百骑甲士远远停住，无人敢在这时发出一丝多余响动。
而将旗下，向弥正着甲乘坐于马车上。
见刘义真向自己跑来，颤巍巍地便要下车行礼。
刘义真一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低声道：
“老将军不可！”
向弥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先咳了起来。
刘义真扶着他，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末将，见过秦王殿下。”
“老将军，您是孤的叔伯，哪里有让长辈来迎接晚辈的道理呢？”
刘义真此言，让向弥身后的一些将官脸上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骤然听到刘义真要过来，其实也将他们这些属官吓了一跳。
刘义真如今都督六州军事，手握滔天重权，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起波澜。
尤其向弥身体又不行，他们是真的担心刘义真这位秦王殿下是要过来如彻查扬州那样彻查青州的，到时候没人护着他们，岂不是要倒大霉？
但如今看刘义真并未以“秦王”的身份来见向弥，而是以子侄礼恭敬对待向弥，也让这些人都松了口气。
向弥对刘义真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说这般话的行为也有些惊异，不过他却还是固执道：“礼不可废。”
“礼是不可废，但是尊老爱幼的道理就能废吗？”
刘义真安抚道：“既然老将军是老，而我又是幼，不如扯平了，彼此不要行礼如何？”
向弥上下打量着刘义真，却是说出了让周围人都有些鼻酸的一句话。
“秦王这般模样，倒当真和天子少时一般无二啊。”
“只可惜，无论是末将还是天子，都是不能再复少年时了。”
?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交代后事
刘义真听后，也是怅然若失。
虽然他没有经历过刘裕与向弥之间那段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北府岁月，但也能想到，当年那两个住在京口泥巷里的穷小子，是怎么从乱世中一步步厮杀出来，最终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一个做了天子，一个做了北青州刺史。
可岁月何曾饶过谁？
刘裕老了，向弥也老了。
那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横刀立马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甲胄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一座失了旗的旧营垒，仍倔强地立着，却已经经不起一场像样的风吹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刘义真朝向弥行了一礼，刚想说句“国家依旧需要老将军”……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对这些功勋老将来说，从来就不是他们亏欠国家，而是国家亏欠他们。
向弥五十九岁了。
从京口到青州，从一介寒微少年到北府宿将，他是在是太累了。
面对向弥，刘义真甚至有种在啃老的愧疚。
可向弥似乎早已察觉刘义真的来意。
他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道：“臣听说秦王殿下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筹备北伐之事……西面的事情，殿下应该已经布置好了吧？”
换而言之，如今最大的岔子，就是在东面，在这里。
刘义真闻言，点了点头：“赫连勃勃之前有南下的心思，前不久派遣新任太子赫连昌南下扣关，不过听说我前往关中后，他们便立刻退去……如今有王修、蒯恩留守，不足为虑也。”
“至于洛阳……”
刘义真将自己写信告知拓跋焘说三年内必定北伐，以及如今在洛阳招募流民、大建工坊的事择要说了。
而听着听着，向弥的眼睛忽然亮了。
“好，好。”
向弥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看向刘义真的目光中，已经不仅仅是长辈对于晚辈的那种寻常慈爱，而是更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自从驻防青州后，向弥便一直在与北魏打交道，自然知道那些河北的汉人门阀的处境和态度是什么。
刘义真这一手，虽没有调动一兵一卒，但却已经胜过千军万马了。
可就在这时，向弥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蜡黄转成青紫，整个人仿佛失去意识一般朝前方栽去。
“父亲！”
向植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本能地便要伸手去拍向弥的背。
刘义真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向植的手，转而扶住向弥，让他慢慢平躺下来。
“别动！让他躺下！”
向植被这一掌打得有些发蒙，可到底不敢再乱动。
周围几个向弥的亲兵也都围了上来，手足无措地站着。
好在，向弥一躺下，呼吸竟真的一点点平复下去，那青紫的脸色，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