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来得极突兀，像是有人在这满室悲声里，突然敲了一下磬。
向弥的手停住了。
向植的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父子二人齐齐转过头来，怔怔地看向刘义真，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殿下……说什么？”向植喃喃道。
刘义真看着他，又看了看向弥，嘴角微微一扯。
“孤说，老将军这病，能治。”
“所以，老将军，其实你可以多给向植讲讲您老人家的光辉事迹嘛！”
“…………”
向弥与向植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他们却觉得现在，自己的胳膊不是胳膊，眼睛不是眼睛，完全不知道手往哪里放，目光又往哪里看……
? 第二百九十七章 猪胆汁与醋？
“殿下……”
还是向弥先收回了手。
向植也立即如受惊的猫一样从地上跳开，离向弥远远的，全然没有方才的温馨。
他飞快地抹了两把脸，把眼泪鼻涕都蹭在袖子上，然后几步抢到刘义真跟前，眼巴巴地问：“真的能治？”
“能治。”
刘义真的语气极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这……”
向植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他身后那几个亲兵，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向弥这病，已经拖了快半年。
从去岁深冬到如今初夏，东阳城里能请的医者都请遍了……青齐一带有名的大夫，几乎挨个儿来瞧过。
什么针灸、汤药、符水、厌胜，法子用了一堆，却不见半分起色。
到如今，连那东莞徐氏的医者都搬了出来，也还是束手无策。
现在，刘义真竟然说能治？
刘义真才多大年纪？
这样的年纪，总共见过多少病人？
何况他还是秦王之尊，整日里想的该是军国大事……说他会治病，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刘义真也不理他们，只看着向弥：“老将军且说，信不信我吧？”
向弥怔怔地看着刘义真，显然也极是意外。
可片刻之后，他忽然呼吸一促。
他与刘裕之间，这些年虽一个在青州，一个在建康，相隔千里，但书信却从没断过。
刘裕每有大事，总爱在信里与他念叨几句，并且还会随便闲聊一些不与旁人说的事情。
向弥记得清楚，刘裕还在寿阳时，曾给他来过一封信……信中说刘义真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个方子，虽然繁琐，但连服了半个月，竟觉神清气爽了许多，就连热病也许多时间都不会复发一次了！
当时向弥只当刘义真为尽孝心，四处寻访了名医才得了那方子……他甚至还在回信里夸了一句“秦王纯孝”。
可此刻听刘义真如此笃定地说“能治”，向弥才猛然反应过来——那方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名医给的！
或许，那本就是刘义真自己开的？
向弥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虽然征战一生，从尸山血海里都闯了过来，自问对生死早已看淡……可这世上，又有几人真能对死亡无惧？
之前只是因为所有的大夫都说不行，所有的药吃下去都如石沉大海……他能做的，便只剩躺在这东阳城里，一日日等着那口气散尽，被迫旷达。
可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这病还能治。
这叫他如何不振奋？
“殿下……果、果真有法子？”
向弥的声音都在发颤，也不知是病体虚弱，还是心头激荡。
“有。”
刘义真点头。
“不过需要备些东西。”
向弥一听，更来劲了，强撑着想要坐直，急声道：“殿下要什么？是稀罕草药？还是珍贵丹药？臣府中还有几株之前从高句丽伏海过来的商贾手中买的山参，还有些方士炼的九转还丹……”
“咳，都不用。”
刘义真连忙打断他。
“还有……那些什么丹药，老将军最好还是扔远一点，以后一口也别吃。”
向弥连连点头。
“老将军现在就去喝些凉蜜水……记得，一定要凉的，越冰越好。”
“好！”
向弥应得极痛快！而一旁早有人小跑出去，吩咐厨下备好蜜水。
向植也被刘义真指挥着去做各种准备。
一会儿让人去按猪，一会儿让人去备净布，一会又命人烧水取油……
一时间，整个向府鸡飞狗跳。
下人们端着铜盆、提着木桶，在廊下跑来跑去，也不知道秦王殿下到底要做什么，只觉整个东阳城都跟着忙了起来。
这般动静，自然也惹得了旁人的注意。
“敢问，这是在做什么？”
向植正抱着一摞干净细布从后堂出来，冷不丁被人拦住。
抬眼一看，正是那东莞徐氏的徐秋夫。
徐秋夫约莫五十来岁，生得清瘦，颌下一缕灰须，头上只插了根素木簪子，再无他饰。
向植虽听刘义真痛骂过那吃死人枕头的方子，可到底对东莞徐氏这等医学世家骨子里仍存着几分敬畏，于是连忙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徐先生。”
徐秋夫朝那满院子乱象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府中这是做什么？老将军病势未稳，怎可如此喧闹？”
向植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道：“是秦王殿下来了，说……说是有法子医治家父。”
“哦？”
徐秋夫一怔，眼中露出几分错愕。
“秦王殿下有医治之法？”
他顿了顿，又追问：“不知殿下要用什么法子？”
向植摇头：“殿下未与我等细说。”
徐秋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医治乃是大事！”
“老将军年近六旬，病势又深，便是寻常用药，都须再三斟酌。”
“秦王殿下虽身份尊贵，可没听说他他精通黄岐之术，若贸然下手，只怕……只怕要出大乱子！”
他说得急，语气也硬了。
“殿下在哪里？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向植深知刘义真对徐家已经厌恶至极，哪敢让这二人碰面？
他赶紧打马虎，推说殿下正在后堂歇息，不宜打扰……可徐秋夫哪里肯听？他拨开向植，径自朝里面去了。
而刘义真那身乌黑幞头、绯红圆领，在院中实在太过显眼。
徐秋夫一眼便望见了，立刻大步上前，先按着礼数行了一礼，随即直起身子，沉声问道：“不知殿下要用何法来医治老将军？”
刘义真正在院中翻看刚从外面取来的竹管，闻言转身，见一个灰须老者朝自己兴师问罪，不由挑了挑眉。
直到向植慌慌张张追过来，低声解释：“殿下，这……这便是出身东莞徐氏的徐秋夫。”
东莞徐氏。
刘义真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就是你给老将军开的药，让他吃死人枕头？”
“不错！”
徐秋夫非但不躲，反而振振有词。
“老将军这病，本就是鬼气入体！以死人枕煮汤服之，正是要逼那鬼气离身！”
“而且当日服药之后，老将军确有好转，排泄也曾通畅过一阵！”
向植在旁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刘义真却差点一口口水啐到徐秋夫脸上。
排泄通畅？
那是治好了吗？
那分明是中毒了！
死人枕头里浸过不知多少尸水脓血，煮成汤喝下去，肠胃受了刺激，自然要上吐下泻！
这老家伙竟把腹泻当成了“鬼气离身”，还自诩什么医学世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刘义真脸色铁青，却懒得与他争辩，只把脸别开，继续看那竹管。
徐秋夫却不依不饶，竟直接上前，要来抓刘义真的胳膊。
“殿下！老将军如今危在旦夕，哪里能随意医治！人命精贵，岂能胡闹！”
刘义真本已压着火，听到“人命精贵”四个字，又忍不住转过身来，几乎要笑出声。
精贵？
精贵你他娘的让人吃死人枕头？
可他刚要发作，目光扫过徐秋夫的脸，却见这老头儿额头见汗，眉头紧锁，嘴唇都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