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
一个字落地，玄甲军便开始动手。
他们将叔孙邻及三百余名鲜卑武士的尸体拖到林外空地上，头朝外、脚朝内，一层一层码起来，中间填以土石，层层夯实。
一些烂掉的的丝绢被铺在土石之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微光。
一座方圆数丈、高逾两丈的京观，就这样矗立在荥阳西北的旷野上。
京观顶上，插着一面鲜卑军旗，旗面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褐色。
刘义真强忍着心理不适，转过头去。
而王买德不同于方才劝刘义真时的神态，此刻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座京观。
“怎么？”
刘义真忍着腹中翻涌：“觉得不够大？”
王买德露出无辜的表情：“这是殿下自己说的！和臣无关。”
当初赫连勃勃修筑的“髑髅台”，可是真正以数万南凉将士的尸体筑成的。
王买德亲眼见过那髑髅台，和那东西相比，刘义真筑造的这个，属实有点袖珍迷你了。
“呵。”
刘义真握住大夏龙雀：“如果能堵住一支魏军兵马，那便在黄河南岸修个大的！”
王买德诧异地看着刘义真，不知道刘义真这次的杀性为何这么大。
“堂堂正正交锋，即便是敌人，孤也敬重。”
“可若是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呵！”
刘义真的一声冷笑说明了一些。
“撤！可惜，孤是看不到拓跋焘脸上的表情了。”
? 第三百一十八章 以身为饵
“……”
拓跋焘、叔孙建，还有一众拓跋鲜卑的高层看着眼前尸体和泥土混在一起的京观，都是哑然。
那座京观就矗立在荥阳西北的旷野上，人头、断肢、战马的躯干，被丝绢裹着、被铜钱塞着，一层层夯实，在冬日的寒风中冻得硬如铁石。
顶上的鲜卑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血渍已经发黑，像一面招魂幡。
叔孙邻的尸体被单独挑了出来，摆在京观前面。他的两条腿不见了，脸也被踩得面目全非，只有那身残破的皮甲还能勉强辨认出身份。
叔孙建蹲在儿子尸身前，一言不发。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叔孙邻眼皮合上，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拓跋焘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
“孤会命人将叔孙邻的尸身送回平城……”
“不用！”
叔孙建站起身来，面上毫无表情。
“我鲜卑男儿，自当战死沙场，何须马革裹尸？”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去，脚步稳稳的，没有一丝踉跄。
几个叔孙部的亲兵跟在他身后，抬着叔孙邻的遗体，往营地走去。
拓跋焘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无言。
他知道叔孙建为什么这般平静。
作为参合陂一役的亲身经历者，叔孙建亲眼见过真正的万人坑是什么样子。
在参合陂之战的第二年，后燕皇帝慕容垂再次讨伐拓跋鲜卑，拓跋珪当即弃平城而走。
后燕本是取得了胜利，但是当慕容垂路过参合陂的时候，见到慕容鲜卑儿郎的皑皑白骨堆积如山，当即痛哭失声，然后病逝在归途当中。
数万人的白骨，漫山遍野，乌鸦和野狗啃了几个月都没啃完。
相比之下，这样的京观，并不足以让叔孙建动容。
哪怕里面有他的儿子。
叔孙建走远后，拓跋焘才收回目光。
他下令让周几、陆真收敛这些尸骨，同时也笃定了一件事——
“此必是刘义真所为！”
虽然没有见到刘义真和玄甲军的身影，但是拓跋焘从那些遗留的丝绢已经能够猜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而能用出这种鬼鬼祟祟的法子作战，然后又用如此残忍暴虐手段的，除了刘义真还能是谁？
王镇恶？朱龄石？
这些人的情报拓跋焘也搜集过，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王镇恶或许能想出这样的计策，但绝对不会筑京观。
朱龄石或许会筑京观，但是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法子来作战。
所以拓跋焘敢肯定，这定然是刘义真做的！
“刘车士！”
拓跋焘的眼睛在密林中来回扫过，似乎在寻觅什么身影。
“你竟然敢从洛阳出来……呵！”
他当即改变军令，不让大军南下，转而是将斥候撒了出去，誓要寻找刘义真的踪迹。
数十骑鲜卑斥候分头往荥阳四周散开，马蹄踏过冻硬的田野，搜索每一处树林、每一座村庄、每一条沟壑。
但很快拓跋焘就发现了不对。
他在荥阳已经待了足足十日。
这十日当中，能跑的百姓几乎全都已经逃跑，只剩下宋军士卒蜷缩在那大大小小的坞堡中，用冰冷且隐忍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缺乏粮草辎重，自然就要去抢。
这本来也正是拓跋焘南下的战术。
以战养战，打到哪里吃到哪里，这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拓跋焘赫然发现，如叔孙邻那样的事情在各处上演！
往往就是宋军假意是运输粮草财物的队伍，车上堆着丝绢、铜钱、粮食，大摇大摆地在官道上行走。
等到鲜卑武士上前哄抢，那些“押运士卒”便当即丢下大车就跑，而鲜卑骑兵争相去抢东西时，阵型瞬间散乱。
然后密林里、沟渠中、断墙后，便会涌出黑衣黑甲的玄甲铁卒，手持陌刀，沉默地收割人命。
更让拓跋焘感到恶心的是，宋军竟然每次都要修筑京观！
多则百人，少则几十人！
玄甲军杀了人，就地取土，将尸体码成堆，中间填上铜钱粪便，外面用泥土夯实，顶上插一面鲜卑军旗。
若是实在杀得人少，垒不起来，宋军就将这些鲜卑武士的尸体挂起来吊在城墙上，用以威慑魏军。
一些坞堡的城头，如今已经挂了二十多具鲜卑武士的尸体，用绳索吊在墙垛外，风吹过来便晃晃悠悠。
城中的宋军每日在城头巡逻，看着那些尸体，士气一日比一日高涨。
而城外的魏军，每当抬头望见城墙上那些被吊起的族人，便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这下让拓跋焘都气急败坏。
“春秋时楚国大败晋国，连蛮夷出身的楚庄王都不为京观，崇尚武德！”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手按着刀柄，愤怒咆哮。
“他刘义真怎么敢做如此禽兽之事？！”
帐中诸将无人应答。
而更要命的是，魏军上下，也不复一开始的兴奋。
大军渡河之初，鲜卑武士们斗志昂扬。
河南富庶，到处都是村庄、坞堡、粮仓，他们以为这次南下，就像从前在草原上打秋风一样，只要马快刀利，便能满载而归。
可如今呢？
……
而且宋军筑的京观虽然不巍峨，但架不住数量奇多！
每一处官道旁、岔路口、渡口边，到处都能看见一座座新筑的土堆，顶上插着鲜卑军旗。
而且宋军还很不人道地将战马和他们鲜卑士卒的尸体垒在一起，导致他们清理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哪块骨头是人的，哪块骨头是战马的！
有一回，几个鲜卑武士奉命去清理一座京观，想把同族的尸体挖出来重新安葬。
挖到一半，有人却看到自己弟弟的半截尸体都被塞到了马肚子里面，于是当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如此，白日里他们去骂守城的宋军时，看着城墙上那些被吊起的族人的尸体，渐渐张不开口。
起初还有人扯着嗓子骂“段宏小儿”，骂“秦王懦夫”……可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
城头宋军也不回骂，只是默默巡逻，偶尔停下来，往城外看一眼。
那一眼，让骂阵的鲜卑武士觉得自己像是个专逗人开心的伶人。
而夜晚，整个魏军营地中更是会偶尔传来啜泣。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用毡毯捂着嘴。
没有人出去查看，也没有人呵斥。
营帐里的鲜卑高层们都知道，那哭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多半是白日里在城墙上看见了自己父兄的尸体，夜里便睡不着。
军心，像春天的黄河冰面，表面看着还冻着，底下却已经裂了缝。
叔孙建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去寻到拓跋焘。
“殿下。”
叔孙建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许多。
“不能继续在荥阳附近待下去了！”
拓跋焘抬起头。
叔孙建指着外面道——
“如今军中士气低落，应当尽快动身。”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