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了，似乎淹了就淹了？
古弼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向王慧龙，看向了应该是他们中最了解刘裕的人。
王慧龙没有如往常一样，思维迅捷地开口。
他坐在帐中一角，手里攥着那枚螭虎玉佩，拇指在玉面上来回摩挲。
显然，即便是他，一时也接受不了，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
“刘裕，不大可能做这样的事。”
“他如果真的掘开黄河，恐怕会背上千古骂名。”
“他如今篡位成为了天子，做梦都想成为汉高祖、汉光武帝那样的圣君，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汉高祖约法三章，光武帝柔道治国，都是以仁义得天下……刘裕若掘了黄河，史书上会怎么写他？暴秦？桀纣？”
王慧龙对刘裕的狠毒，早有清楚的认知。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刘裕会做这样的事情。
刘裕是狠，可刘裕不蠢，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不过于栗磾此刻却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南人之前难道会想到，刘裕之前会大肆屠戮南方的高门世家吗？”
“……”
王慧龙看着于栗磾，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诚然。
在刘裕之前，确实没有人大肆屠戮高门贵姓……尤其是，如太原王氏那样的门阀！
可很快，他就将这愤怒收起。
“汉人对于名节的重视，不是鲜卑人能够揣测的。”
“是吗？”
于栗磾歪了歪头，言语中却又不屑：“可我怎么听说，晋室天子的祖先，曾经指洛水为誓，然后背信弃义呢？”
“而且后来更是当街弑杀天子，把曹魏的天子捅死在了车辇上……这些事，难道不是你口中重视名节的汉人做的？”
于栗磾的话，让王慧龙顿时语塞。
“……”
“好了。”
于栗磾站起身来，把黑槊往肩上一搁。
“反正此番已经达成目标，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好处。”
他本来就打算离开，此时听了这个消息后，更是坚定了决心。
“明日一早便拔营，往北而去。”
王慧龙却道：“不能急于返回，不然会被宋军察觉。”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王慧龙依旧在怀疑这条情报的真假。
“我军若是急驰朝北突进，行军踪迹必然暴露，若是宋军有大股兵马屯在黄河南岸，那我军恐怕就危险了。”
“宋军察觉？”
“他们现在都缩在城内等着河水，哪顾得上我们？”
“而且若是将大量士卒调往前线，你当我的耳目是瞎子吗？”
于栗磾没有理睬王慧龙。
他和古弼不同，对王慧龙更多的还是对汉人一视同仁的不屑，完全没有另眼相看。
他只让众将士明日急驰，其余什么都不必理会。
无论刘义真、刘裕要做什么，只要回到河北，那他们就是安全的。
王慧龙还要说什么，于栗磾已经掀帘而出，显然是不容王慧龙这个汉人质疑他在军事上的决断。
翌日，这支万余人的鲜卑骑兵便如同离弦之箭一样，直接射往黄河。
他们的速度极快，让沿途的宋军都是望而兴叹。
鲜卑武士把抢来的布帛缠在马鞍上，把粮袋挂在马脖子下面，人和马都轻装到了极点。
沿途的坞堡宋军站在城头，看着这支骑兵如狂风般从城下掠过，有人攥紧了弓弩，却不敢放箭……射了也没用，人家跑得太快，一转眼便过去了。
而这，也让鲜卑骑兵愈发放下心来。
宋军，还是那个对他们没有一点办法的宋军！
很快，便抵达了甄城附近。
这就是约定好，他们返回河北的地点。
甄城在黄河南岸，是一座不大的县城，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几处垛口已经塌了……而此刻，城头上的宋军旗帜稀稀拉拉，看着不像有重兵把守。
于栗磾远远地看了甄城一眼，见上面宋军旗帜稀疏，也是放下心来。
他勒住马，回头朝大军挥了挥手。
“就在这里渡河！”
他命士卒开始砍伐树木，打算从这里制作浮桥渡河。
鲜卑武士们翻身下马，抡起斧头砍向河岸边的榆树和柳树。
斧刃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有人则是把砍下的树木拖到河边，用绳索捆扎成排。
魏军将士看着对岸的河北，都是轻松一笑。
将近两个月了。
从平城南下，越过黄河，深入河南……现在，总算要回家了。
但同时，他们又有些舍不得身后的河南。
毕竟，他们劫掠汉人，实在是太过痛快！
汉人喜欢积蓄，家家户户的地窖里都藏着粮食，箱子里都压着布帛，墙缝里都塞着铜钱！每次抢时都能抢到一大堆，简直就是最肥美的羊羔！
甚至有士卒夸张地朝着河南之地大喊：“河南！我舍不得你啊！”
“哈哈哈哈哈！”
当即就有士卒哄笑，也是朝着河南大呼小叫，可却不是真的舍不得，只是像糟蹋了人家媳妇后的嘲弄。
“……”
“既然舍不得，就别走了！”
周边哄笑的士卒忽然一愣，不知是哪里来的声音。
而于栗磾则是神情一肃！
他猛地转过头去，目光如电，射向甄城方向。
因为就在此刻，甄城城门大开！
城门洞里，先是几百名骑兵冲了出来，蹄声如雷……然后，便是战车！
一辆辆战车从城门中鱼贯而出，车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闷的轰轰声。
战车上蒙着牛皮，铁皮包边，每辆车上站着四名弩手，弩机上弦，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战车两侧，则是手持长槊的步卒，甲胄森然。
而为首一人，他更是熟悉——
那人骑一匹黑马，颌下一缕黑色长须，右手握着一杆白色马槊，左手揽着缰绳，目光穿过两军之间的旷野，直直落在于栗磾脸上。
“王仲德？！”
于栗磾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这些战车、士卒、骑兵……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于栗磾忽然脸色一变，俨然是想到了王慧龙之前和他说过的话——
【我军疾驰，方向不变，易被宋军察觉！】
竟然是真的？
而对面的王仲德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马槊往下重重一劈！
战车开始加速。
车轮碾过大地，轰轰烈烈，越来越快。
弩手在车上端平了弩机，箭矢对准了那些正在河边砍树、毫无防备的鲜卑武士。
于栗磾瞳孔一缩，腰腿用力夹紧马肚，双手攥紧黑槊，嘶声吼道——
“迎敌！！！”
? 第三百三十二章 鲜卑潜泳大赛
王仲德看着不远处许多还没来得及上马、防守极为松懈的北魏军阵，也是有些感慨。
甄城北面这片河滩地，说宽不宽，说窄不窄。
黄河在冬日里缩了身子，露出来的滩涂上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一步一陷。
北魏骑兵为了砍树架桥，把马匹都拴在了河岸边的柳树上，人散在滩涂各处，有的在拖木头，有的在捆扎木排，有的干脆坐在石头上歇脚……兵器扔在一边，甲胄解开了一半，连哨骑都没往外撒。
实话实说。
即便是他，在听到刘义真说要掘开黄河之后，也是吓了一跳。
王仲德见识过淝水之战、与慕容垂交过手，又跟随刘裕从南燕打到后秦，从卢循打到谯纵，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掘开黄河”四个字，还是让他汗流浃背。
虽然只是去散播流言，但是王仲德依旧是心惊胆战了许久。
不过当王仲德知道于栗磾部不再隐藏行踪，和他兜圈子，而是直接往北之后，他就知道……刘义真这次赌对了！
对付凶残如豺狼般的胡人，绝对不能展现出绵羊的姿态，而是要以猛虎的形态出击！
王仲德本是前秦人，甚至和慕容垂亲自交战过，所以最是明白这点。
而他之前就让士卒伪装成往前线搬运沙土的农夫，并且将战车提前拆开，让魏军斥候在外形上看不出，等到城内之后再组装。
那些战车被拆成车轮、车辕、车板、铁皮包角，用草席盖着，一车一车运进甄城……魏军斥候从远处看，只当是宋军在往城里运粮、运沙袋，根本没有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