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有义士，自然要响应。”
刘裕从御案后站起身来，手指点在“汾阴”上，又从汾阴划向“平阳”，从平阳划向“太原”。
“而且无论如何，总归是要在战场上见真章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义真。
“车士。”
“儿臣在。”
“汝记得你与朕说过一句话——”
刘裕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暖阁外的廊下，有白直卫士的甲叶碰撞声，丁旿则始终在门外按刀而立。
“世间之事，都不可能等准备好了再做。”
“如今看来，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刘义真看着刘裕，很快明白了刘裕的意思。
和北魏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的。
既然机会已经出现，那就不能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这，是刘裕几十年戎马生涯里悟出来的道理！
当年打桓玄，他没有等；打刘毅，他没有等；打慕容超，他同样没有等。
之前的等待，是聪明人为了等待时机。
但如果时机出现还等，那就不是聪明，而是蠢了。
想到此，刘义真本来有些不安的心思也是放了下来，将心思放在了战事上。
“从并州进攻吗……”
刘义真也走到舆图前，视线从河东往北划，掠过太行山，停在“太原”二字上……
那条线细而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想着这条路线，便有些头皮发麻。
人以史为鉴，方能知兴衰。
从河东北上进攻太原，这条路实在太过难走。
最早走这条路的，自然是战国时的秦国。
秦国耗尽国力，打赢了长平之战后，才靠着赵国晋阳一带空虚，将其夺入手中。
可那是什么代价？
长平之战，秦赵两国倾国之力，打了整整三年！
秦国虽然赢了，可国内也“士民倦，粮食竭”，整整一代青壮埋在了长平。
之后汉初，刘邦就聪明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啃这块硬骨头，而是先将韩王信封到了晋阳，之后予以韩王信压力，让他主动将晋阳归还，去到了马邑作为封地。
再往后，无论是刘秀还是曹操，亦或者是后来魏晋时期北方胡族纷争，几乎都是先控制河北，然后再夺下并州。
这些英雄豪杰中，没有人是从河东直接北上攻太原的。
甚至就连当初占据关中的苻坚，也是从洛阳北上，在潞川取得大捷，然后夺下邺城从而灭亡前燕的。
由此可见，从河东进攻并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别说那唯一的例外——当年秦国能夺下晋阳，是因为长平之战后夺取了上党，几乎切断了赵国国都邯郸与晋阳的联系，这才能够夺取。
可如今北魏的国都就在平城，离太原不过三百里，他们支援的速度要远远快于宋军前进的速度，这无疑是又增大了夺取晋阳的难度。
宋军从河东到太原，要走几百里山路，运输粮草的车队既难行走，而北魏从平城到太原，快马三日便到……这仗，怎么打？
但既然事已至此，刘义真还是觉得事在人为。
他正要请命，刘裕却已经先一步下达了命令——
“即刻令朱超石北上，与薛安都合军。”
刘裕的手指从“平阳”划向“太原”，但马上就摇摇头。
“告诉他们，能攻下平阳最好，若是攻不下，就退守河东。”
“嗯？”
刘义真看着刘裕，不明白刘裕的路数是什么。
而之后，刘裕想了想，又与刘义真说道——
“车士，你亲自往河东督战！”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河东”位置重重一按。
“切记，汝在河东，绝对不能发动进攻，只需牵制即可。”
“……”
刘裕说到此处，刘义真已经完全懂了。
刘裕，是要用他秦王的名声，配合薛安都起事，将北魏的兵力尽可能多地调到河东去。
薛安都起兵，刘义真亲自督战，北魏必然以为宋军要从河东大举北上，势必会调兵增援太原……
平城，甚至邺城的兵马都可能调兵去到太原。
如此，拓跋鲜卑的兵力便白白被牵制在并州。
而刘裕真正的杀招，在东面！
刘裕，是想要效仿苻坚，从洛阳渡河，先夺上党！
如此，宋军在河北有了立足之地，就能够一点一点地将辎重粮草运过去，然后趁机在这山地中与拓跋鲜卑的骑兵作战！
到时候，恐怕真的能打出和苻坚夺取河北时一样的大捷！
这样一想，刘义真瞬间轻松了许多。
“喏！”
他拱手领命，声音干脆。
从河东打太原不好打，但在河东防守却很轻松。
河东有汾水之险，有吕梁之固，只要守住几个隘口，北魏骑兵便冲不进来。
而且……
提到在河东防守，刘义真脑子里就第一时间就冒出一个名字来——
玉璧？
一想到这个名字，刘义真嘴角就不由翘了起来。
“父皇。”
“嗯？”
“儿臣想带毛修之一起去河东。”
刘裕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不过既然刘义真要带人，而且不是什么大将，他自然无不应允。
“准。
? 第三百四十九章 韩延之
“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
上古先王的事情，已经知之不详……不过刘渊昔日，确实是将前赵的都城立在了平阳。
平阳坐落于临汾盆地，汾水从北面太原方向流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冲积出一片沃野。
盆地四面环山，东有太行余脉，西有吕梁屏障，南有霍山锁钥，北有冠爵津天险，是连接南面河东与北面太原的紧要之地。
且这里土地肥沃，天生便是粮仓，所以也不怪刘渊会选择在这里立都。
而自从拓跋鲜卑夺下这里后，也明白平阳对于巩固并州山河之险的重要，所以历来只让拓跋宗室镇守于此。
当年拓跋珪灭后燕，分兵略地，平阳便是由拓跋珪的堂弟拓跋顺攻下的，后来拓跋顺调任，平阳便一直由拓跋氏宗室轮流镇守。
而如今，镇守平阳的，就是道武帝拓跋珪的第八子——京兆王拓跋黎。
拓跋黎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他眼底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眼窝微微发青，像是夜里没睡好。
这显然不是操劳国事熬出来的，而是纵情声色熬出来的……
拓跋黎自从亲眼见证了当年北魏宫室中那场极为血腥的宫廷政变后，便一直彻底躺平。
那场政变，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当初他的兄长拓跋绍弑父，他亲眼看着自己那名震天下的父亲拓跋珪的尸体像条狗一样被拖出寝殿……
之后，他又亲眼看着拓跋嗣带兵入宫，将拓跋绍及其党羽片肉下来，分给群臣食用……他当时也被迫吃了一口，那兄弟的滋味，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他便什么都不想了。
争权夺利？那是找死。
励精图治？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反而呢，不如老老实实躺平。
即便他到了平阳，也一点没有整顿兵马的心思，整日住在昔日刘渊修筑的皇宫中声色犬马，过着一名藩王应该过的日子。
刘渊的旧宫在平阳城北，依着汾水而建。
拓跋黎命人将其中最大的一座偏殿修缮了，殿中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从西域来的氍毹，五彩斑斓，踩上去柔软无声；案上搁着金银器皿，有酒壶、有果盘、有香炉；墙角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此刻殿中正燃着从高句丽运来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在烛光中盘成一圈一圈的青雾。
拓跋黎斜靠在锦垫上，面前搁着一张小案，案上摆着一壶酒、几只玉盏、一盘炙鹿肉。
他左手揽着一名歌姬，右手端着酒盏，正听殿中乐工弹奏箜篌……箜篌声清越，像泉水击石，可拓跋黎的眼神却有些发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所以，在听到薛安都引刘宋兵马来攻时，拓跋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他推开怀中的歌姬，神色焦急——
“备马！快备马！”
他冲殿外喊。
殿门外的鲜卑卫士愣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有人应声而去。
拓跋黎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不断摇头。
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藩王，即便有拓跋珪的血脉，但哪里懂什么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