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种麦，夏天种稻，就算少了三成青壮，也不至于少这么多收成。
那些留在田里的老弱妇孺，虽然力气不如青壮，可种田的活计，本来就有许多是妇孺能做的。
插秧、除草、收割，这些活计，十来岁的孩子也能干，本不应该出现这么大的缺口才对。
殷秩自己小时候在殷氏老家的田庄里待过，见过那些农妇弯着腰在田里插秧，一插就是一整天，不比男人慢多少。
他将这些公文整理齐整，用一根麻绳扎好，随即便带着这些公文去到了尚书省台，求见如今建康真正的掌权者——尚书令徐羡之。
尚书省台在台城东侧，今日廊下站着几个尚书省的令史，捧着文书来来往往。
殷秩走进院子时，那几个令史都朝他拱手行礼。
殷秩是黄门侍郎，又是琅琊王氏的女婿，在建康城里没人敢怠慢他。
他点头回礼，脚步不停，径直往堂中走去。
“徐公。”
殷秩走进堂中，朝徐羡之拱手一揖。
他直起身来，却发现徐羡之对面还有一人。
那人坐在榻上，正在与徐羡之说着什么。
“原来是吏部郎？”
此时在徐羡之对面议事的，正是此前刘义康任荆州刺史时的长史刘湛。
当时刘义真被调回建康，刘义康代刘义真坐镇关中，刘裕却依旧以王修为关中的长史……而刘湛则是被调回建康，担任吏部尚书郎一职。
吏部尚书郎虽是尚书省吏部曹的长官，手握重权，但品级只有六品。
而殷秩如今是黄门侍郎，属于门下省，品级更高，为五品，所以殷秩只是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刘湛也朝殷秩点了点头，随即便重新转向徐羡之。
他的手指攥着膝上袍摆，显然是方才与徐羡之的谈话并不顺利。
“徐公，当真不能如此了！”
刘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如今建康有传言，说是天子有意迁都洛阳……如今百官惶恐，无心政务，再这么下去，恐生祸端。”
殷秩听到刘湛竟然和自己一样也是来汇报此事的，便将手中的公文也一并呈上去。
他把那摞上计簿搁在徐羡之案上，纸页边缘磕在木面上，轻轻哗啦一声。
“徐公，今岁的税收明显削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殷秩也是旁敲侧击……
“如今陛下在前线征战，每日钱粮耗资巨大，以今岁的收成，恐怕难以维系陛下始终保持与索虏的战事。”
徐羡之坐在堂中，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摞赋税簿，又抬头看看刘湛，又看看殷秩。
“既然如此，便让御史中丞蔡廓去查明怠政官吏，在朝堂上弹劾。”
但刘湛明显不满意这样的处置方式。
而殷秩更是直接深吸一口气——
“徐公，现在朝廷的困境，您是知道的，这哪里是处置一两个官吏就能解决的？”
殷秩指着桌案上的东西。
那摞上计簿摊开来，纸页上数目的墨迹光暗不定。
“那公文您也看过了，像扬州每个县几乎都有问题，难道要将这些县的县吏全都罢免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如果真的罢免了这些县吏，那税谁去收？谁去传达朝廷的政令？国家和朝廷还怎么运转？”
殷秩的目光扫过案上那摞公文。
“而且这些人中，也不都是怠政懒政。”
殷秩自然没有将这事全部归咎于官吏身上。
“陛下此次北伐，消耗青壮实在巨大，一些官吏上报的青壮短缺也是事实，这点也不能枉顾。”
殷秩话说的干脆明白。
“所以现在要解决的，不是这些人，而是问题。”
徐羡之的目光上下打量殷秩一番，那目光里带着审视……
“景仁，不妨再说的明白一些，是什么问题？”
殷秩看了眼旁边的刘湛，刘湛也正看着他，那双清瘦面孔上的眼睛里有几分期待。
殷秩握紧拳头。
不知为何，自从当初跟着刘义真干了那一票后，殷秩觉得自己的胆子大了不少。
“其实正如吏部郎所言，如今南方的官吏，都因听闻了陛下要迁都洛阳的传闻而无心政事。”
殷秩的声音稳了些，同时他看着徐羡之，小心询问道——
“徐公，陛下要迁都……究竟是真还是假？”
徐羡之眼皮都不抬一下，但回应得极为干脆。
“此事由陛下裁断，不干我等的事情。”
“……”
“迁都乃是千秋大计！事关国家，事关百姓，怎么可能不干我等的事情？我等难道不是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的朝臣吗？”
殷秩握紧双拳，有些不忿。
其实殷秩已经知道，天子迁都乃是事实。
因为之前谢晦已经写来书信，告知了谢弘微、谢方明等谢氏族人。
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虽然偶有摩擦争权，但是在这种问题上，还是同气连枝的，所以琅琊王氏的人自然已经知晓。
而作为琅琊王氏的女婿，如今掌管机密的殷秩，自然也是知道了此事。
他之所以询问徐羡之，并不是求证，而是想让徐羡之给出态度，同时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
谁都知道马上就要迁都……但是朝廷这边却什么都不拿出来！
对士族的迁徙，对官员的任免……这都是如今江左士人所担心的。
而朝廷什么都不说，什么方案都没有，徐羡之也是遮遮掩掩，是不是意味着，刘裕这位天子真的将他们都给抛弃？
从中央高门，变为地方郡望。
从京畿高官，变为偏远小吏。
这个落差，有几个人能接受？
如今江东的官员都想着这样的事情，还有几个人会将心思放到政务上？
看公文就能看出来，如今整个南方的官吏都极为惶恐！
那些赋税簿上的数字，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他们心中恐惧的具象！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更是中央与地方的一次巨大冲突！
徐羡之看着殷秩，声音也是带着些不耐。
“景仁，你现在可是朝廷的官员，切记国事为重！”
殷秩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随后，他的语气里明显有服软的意味，但说的内容却和服软没有半点关系。
“徐公，正是因为我是国家的官吏，所以才来与徐公言说这些啊！”
殷秩言辞恳求。
“下官当初跟随秦王殿下清查扬州田亩，难道还不能说明下官的心意吗？”
“如今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任凭流言四起，那最后，受损的必然还是国家！还是百姓！”
他往前半步挺起胸膛看着徐羡之。
“而天子与国家一体，又如何不会受到损害呢？”
殷景仁的立场，不仅仅是江左世家，同时还有朝廷中枢。
他知道，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好不容易平定的国家，恐怕又要危险了！
他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刘宋的朝官，是刘宋中枢的官吏！
他受了琅琊王氏的提携之恩，自然也要考虑琅琊王氏……但他同样明白，一旦中枢动荡，那遭殃的，将是所有人！
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堂中安静了片刻……
徐羡之坐在榻上，一言不发。
刘湛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很快咽下。
窗外，有雀鸟从台城的檐角飞过，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那两只雀鸟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槐的枯枝上，歪着头往堂中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更远处，秦淮河上的船夫唱起了号子，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徐羡之终于开口了。
“其实陛下的心意，已经很明显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堂中两个年轻官员。
“而且如今面对索虏，我大宋节节胜利……只要夺回河北，陛下以不世之功推行此事，那自然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徐羡之的目光从殷秩脸上移到刘湛脸上，又从刘湛脸上移回殷秩脸上。
“我等要做的，便是尽可能替陛下将国家稳住，坚持到陛下回来！”
“……”
殷秩此时满口都是苦涩。
“将国家兴亡，全部寄于一场战事，那与当年的苻坚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然有区别。”
徐羡之似是有了怒气，同时坚定的告诉殷秩——
“陛下不是苻坚。”
“陛下，从来都没有输过，更没有将慕容垂、姚苌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而一旁的刘湛却轻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