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恰逢战事，有些人还要领兵，能在邺城处置政务的便更少了。
所以这些文书，其实还是河北汉人在做。
那些汉人文吏大多是河北各郡的士族子弟，其被征召到邺城来，没有实权，只能在行宫偏殿里做些抄抄写写的事。
“传往各地的军令都留存没有？”
“留了，留了。”
今夜正当值的小吏见到来人，却是连忙打着招呼。
那小吏姓赵，三十来岁，生得清瘦，面白无须，穿着短褐，袖口都被案牍之劳磨出了毛边。
而来到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北亡的汉人鲁轨。
鲁轨在东晋时就是名将，当年刘裕攻荆州，他斩了刘裕的女婿徐逵之，杀得宋军大败……来到河北后，自然深受拓跋嗣重视，甚至他的儿子鲁爽都是拓跋焘身边的亲随武士。
而且鲁轨为人豪爽，又身为名门之后——他父亲鲁宗之是东晋名将，扶风鲁氏在关中也是响当当的郡望，所以鲁轨与河北的汉家高门也相处得极为融洽。
此时那小吏见到鲁轨，自然是笑脸相迎，连忙起身行礼。
而鲁轨也是笑道：“存好了就行！你切记，这些情报，关乎国家在战场上的全盘布置，切不能流露出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前，眼神不留痕迹的扫过桌案。
“如今那刘寄奴来势汹汹，可一点都大意不得！”
那赵姓文吏连连点头，只是他抬眼垂下的目光里，却是带着些许怜悯。
身处中枢，他们也知道如今前线刘裕有多咄咄逼人。
平阳、壶关、枋头、信都……
这些咽喉之地，都已经被宋军的兵锋所指！
刘裕的宝剑，已经落在了拓跋鲜卑的喉咙处！
甚至，他们都以为，这次河北，可能真要再度易主了！
而到时候，如他们这些人，还能投降刘裕……毕竟他们也是高门子弟，刘裕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斩杀。
可鲁轨不同。
他不仅是从因为追随司马休之而从南面叛逃过来的晋室旧臣，同时还曾杀死了刘裕的女婿徐逵之。
这样的国仇家恨，注定了鲁轨没可能与刘裕和解，只能是一条路走到黑。
如今见鲁轨前来，他只以为鲁轨是担忧导致心思不宁，当即应下。
鲁轨闻言，果然神情轻松了不少。
“那就好，这前前后后四十六条命令，可一条都不能泄露出去。”
“四十六条？”
那赵姓文吏顿时有些狐疑。
他抬起头来，看着鲁轨，眉头皱了起来。
鲁轨：“怎么？”
“可下官怎么记得，是四十二条？”
“不可能！”
鲁轨当即反驳，声音中气十足。
“我此前与陛下议事，这是陛下亲口说的，我怎么可能记错？”
随即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对方。
那目光从文吏的脸上移到案上的文书，又从文书移到墙角的木架上……
“难道是你玩忽职守，漏了四条？”
那文吏刚要说不可能，但他猛然想到前些日子曾是喝了酒来办公……
那天是他儿子生辰，宾客又是众多，他便多喝了两盏，来当值时头还有些昏。
而且那天的军令抄得潦草，有几处墨迹洇了，他也没在意……
一时，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你……”
鲁轨方才放心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见，转而是有些愤怒生气！
那赵姓文吏赶忙道：“将军莫急，先待下官去验证一番才是。”
他把手中的文书搁回案上，朝鲁轨拱了拱手，转身便要往库房走。
而鲁轨则是急的跺了跺脚。
“我与你一起去！”
对方刚想说不妥，但一想到鲁轨的身份，便也点头，让鲁轨跟随。
鲁轨是拓跋嗣信重的人，又身居高位，是汉人中少数的魏国高层，总不能真的得罪。
等到了库房，他们逐个清点。
库房在偏殿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靠墙立着三排木架，架上搁着各月的军令副本。
文吏把二月的军令副本全部取下来，摊在案上，一卷一卷数……
鲁轨站在旁边，嘴里默念着什么。
他们数了两遍，确认只有四十二条。
“咦？”
鲁轨挠挠头……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好意思。
“难不成，是我记错了不成？”
那文吏的眼神顿时有些幽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鲁轨那张堆起笑容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鲁轨连忙懊恼道：“可能当真是我记错了，你且不要放在心上……其实我府上还有一壶酃酒，到时候咱们共饮享用！只是此事还请你不要声张，不然陛下怕是要责怪我了。”
酃酒乃是湘州名酒，用湘江水和酃湖水酿造，名满天下。
当年西晋灭吴，把酃酒运到洛阳，一壶便值千金。
即便是现在，放在南朝也不多见，更何况是河北？
那文吏的酒虫被勾上来，当即点头。
他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将军这是哪里的话？下官岂是多嘴之人？”
“哈哈！那就好，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还请三日后来我府中，共赏美酒！”
“好！好！”
文吏连连拱手，脸上的幽怨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暗的期待！
不仅能喝酒，还能和鲁轨这个魏国汉人高层搭上线……他这当值，当真是值！
而鲁轨从这间宫室出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胸膛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
他正待出去，转弯时却险些和来人撞个满怀。
那转弯处在偏殿西侧，廊柱和墙壁夹出一个窄角，对面大部分都被藏于阴影中。
鲁轨走得急，来人出来的又猝不及防，两人在转角处撞了个正着，鲁轨的肩头撞在来人的胸口，来人一动不动，鲁轨则是往后退了半步。
鲁轨刚要斥责，以为是哪个小吏走路不长眼。
他的嘴已经张开了，粗话到了舌尖。
但真等他看到来人时，神情忽然慌张了一瞬。
那慌张来得极快，像一道闪电掠过面孔，可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变形。
“白马公？你怎么在这里？”
月光洒下，照出来人那俊美的容貌……不是白马公崔浩又是谁？
崔浩眼神复杂，盯着鲁轨。
他的目光从鲁轨的脸上移到鲁轨的手上，又移到鲁轨的腰间，最后移回鲁轨的脸上，缓缓摇头……
“我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你。”
崔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而鲁轨站在廊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后背已经是湿了大半！
他的声音踉跄了两下。
“白马公说，说什么？我，我不过是心忧国事，过来过问一番而已。”
“……”
“……”
? 第三百六十五章 酪浆与茗饮
“走吧。”
崔浩发声。
“难道，你真的想要和我在这里说话？”
鲁轨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羽林宫卫。
那些宫卫站在廊下，身量高挑，都头戴铁盔，盔顶缀着一撮黑缨，却是拓跋鲜卑帝族十姓中选拔出来的子弟。
北魏建立制度，效仿大汉建立羽林军，不同的是，当初大汉的羽林军是从关中良家子中选拔的，而北魏的羽林军，则是从拓跋鲜卑的帝族十姓中选拔的。
这些羽林宫卫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鲁轨时，让鲁轨也是轻轻一颤。
鲁轨听到崔浩似有不愿意惊动这些鲜卑羽林军的意思，心中一动，也是连忙跟上了崔浩。
一路来到一处小殿。
那小殿在行宫西侧，前有廊庑，后有天井，地方幽静。
鲁轨进入后，当即警惕地四处打探，似乎担心崔浩在里面布置了什么埋伏。
但崔浩的声音却传来。
“这是我在宫中有时与陛下讨论国事到半夜，宵禁已行，陛下便单独赐予我休息的宫室，并无闲人，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