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公，水备好了。”
崔浩点点头，让他将手中的小炉台和热壶放在桌案上，随后自己来到宫室的另一侧，从中拿过一个盒子，轻轻打开。
“这是……茶？”
鲁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
“嗯，与酪浆相比，其实还是茗饮更合我的口味。”
崔浩取出一块茶饼，放在小炉台上烤至赤红色，很快便有茶香蔓延。
那茶香清苦，混着炭火的气味，在殿中盘成一圈一圈的淡青色雾霭。
随后崔浩用茶臼缓缓将其捣碾成茶末，置于杯中，然后丢入方才送来的暖壶中烹煮。
不多时，茶香四溢，崔浩与鲁轨倒了一杯，然后才与自己又倒了一杯。
不过崔浩并未换陶杯，而是将这茗饮与杯中残留的酪浆浑在一起。
那陶杯中还有半杯酪浆，茗饮倒进去，双方便交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这……”
鲁轨不解地看着崔浩，心中的疑问显然是已经多得数不胜数。
他看看崔浩手中那只陶杯，又看看案上还在烹煮茶叶的暖炉，眉头拧成一团。
“我虽然受不了，但没办法……我生来就是河北的汉人，这里百年来都是如此，一波胡人走，一波胡人来。”
崔浩低着头闭着眼，独自体会杯中饮料的滋味。
那茶汤与酪浆混在一起，入口先是茶的清苦，然后是酪浆的酸涩，最后剩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舌根处盘桓不去。
他把陶杯搁在膝上，双手拢着杯壁，感受着那渐渐发散的热量。
“你们扶风鲁氏也是晚渡士族，你应当明白这点。”
鲁轨瞬间哑然。
他的父亲鲁宗之是东晋名将，可鲁氏在扶风扎根不过两代，比不得王谢那样的百年门阀。
所以后来鲁轨才会随司马休之据荆州，与刘裕对抗……
他以为，自己到了河北，能换个活法……可河北的鲜卑人看他，还是那种眼神，甚至比南方高门看他的眼神还让他难受！
“一开始不是没有人想过重振汉家社稷，但那些人都死了。”
崔浩说的语气极为平静。
“所以，为了求活，只能求变。”
“但好在，不仅是我们在变，那些客人同样在变。”
“从匈奴、羯人、慕容鲜卑……拓跋鲜卑，明显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
“看当今陛下和太子……我有预感，或许汉胡之争，就要终结于魏，终结于拓跋鲜卑了。”
“……”
鲁轨却摇头。
他抿了一口杯中茗饮，却没了刚才一口气干了酪浆的粗狂。
“我却不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服。
“拓跋鲜卑，难道能与当年的苻坚相比吗？”
“连苻坚都已经失败了，更何况是他们呢？”
崔浩继续不卑不亢——
“需要时间。”
“时间？苻坚几十年都不够，你要多久？一百年吗？那时候你我难道还在吗？”
崔浩：“你我到时固然已经不在，但我们的故土，我们的后人，却能够得享安宁。”
“……”
鲁轨再次哑口无言。
“既然你这么高看拓跋鲜卑，这么忠心，那直接将我交给天子便是，何必与我在此争执？”
崔浩叹了口气。
“陛下还有拓跋鲜卑，不能继续丧失对汉人的信任了。”
“薛安都一事就使得建立尚书台省夭折……你的事若是再传出去，那我等的心血，恐怕真的要付诸东流了。”
? 卷末总结~~
先聊一下作者本人对于历史的看法吧~
对于历史上的大一统，其实是结果，而并非目的。
就好像是我们从小就被教导应当好好读书，考一个高分，但这难道就是我们的目的吗？显然不是。
我们的目的，或者说老师、家长的目的从来都是高分背后的东西，比如一个好的学校，一份赚钱的岗位，一个有保证的未来等等。
无论是想要通过分数去换取一些资源，还是想要提高自己的眼界，开拓自己的视野，亦或者只是锻炼自己“学习”这项能力本身，这些才是学习的结果，而不是纸面上的分数。
说回历史，其实也是一样。
乱世，其实就是现有的制度和方法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各种矛盾爆发，在混乱中试验各种方法。
想要统一，就要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直接暴力平推。
最后能夺取天下，稳定社稷的，从来不是兵力最强的，而是最可以解决问题的。
就好像秦、前秦，还有后面的隋。
他们的国力不可谓不强大，但是要么功亏一篑，要么就是国祚极短。
这就是因为他们的国力虽强、兵力虽多，但是对于当时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说回本书。
其实读者大大们应该发现了，上一卷总体比较平淡（额，正文忘记分卷了，但是大纲分了，大家就当看到了）。
因为上一卷，主要还是将魏晋南北朝这个时代，或者说刘宋和北魏初期这个时代的问题都摊开讲明白。
关于刘宋。
核心问题就是门阀政治下的皇权衰微，甚至是中枢疲弱，所以刘裕想要迁都，想要重振皇权。
而这个问题也就带来了一系列更多的问题——离开了门阀世家，朝廷靠什么运转？迁都到洛阳，南方百姓官员的前后落差等等。
剩下的，则包括汉胡问题等等。
而北魏，目前的核心问题就是拓跋鲜卑与河北汉人的割裂。
要以少数族裔进行统治，无论愿不愿意，是必然要去进行主动融合的。
但是拓跋鲜卑贵族很明显要捍卫自己的权力，正如世家门阀是刘宋朝廷不可动摇的一部分一样，拓跋鲜卑贵族同样也是北魏朝廷的基石。
所以这一卷，甚至连刘义真的出场戏份都比较少，主要的笔墨还是落在了刘裕和拓跋嗣这两大帝国的掌舵人手中。
不过问题讲完了，之后肯定要说怎么解决问题。
后面，刘义真马上就要出来收拾这一大堆烂摊子了~~~
新的一卷马上开始，还请各位读者大大恩准，允臣半日小假，思考一下后面几处大的爆发应该怎么来写。
?('???`)比心~~~~
第三百六十六章 未来的刘宋，没有我们的位置
“所以你今日，究竟想要做什么？”
鲁轨看着崔浩，已经完全糊涂。
既然不想将他揭发，让那些拓跋鲜卑的羽林军直接来拿他，那为何又要将他单独领入此处密谈？
但崔浩并未告诉其目的，而是问道：“象齿之前答应向弥，应当不仅仅只是因为当时的处境吧？”
鲁轨沉默一阵后点点头。
“确实。”
“当初刘裕起兵，扬言要北伐夺取关中时，我等几乎无人信他能够做到……”
他的声音似有感慨，仿佛回到了刘裕进攻关中前，与旁人一起嘲讽刘裕的时候。
“毕竟，那可是关中！自永嘉之后，便与中原断绝百年的关中！”
即便已经过去数年，鲁轨提到那场战事时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关中？自永嘉之乱后，关中便被匈奴、羯人、氐人、羌人轮番占据。
即便是桓温，最远也只打到了灞桥，还未攻入长安城。
而当时后秦虽有纷乱，但毕竟有姚兴留下的底子，刘裕一个卖履出身的武夫，竟敢扬言夺回关中？
可是……
“但刘裕当真就夺下了关中，光复了长安！”
鲁轨五指慢慢握在一起。
“如今刘裕又来北伐，天下哪里有人能够抵挡？”
鲁轨之前曾与刘裕做过敌人，敢于站在刘裕的对面。
虽然败了，但是鲁轨并不认为刘裕就是不可战胜的。
可随着刘裕攻下关中后，他的信念顿时就崩塌了。
他仓皇的从关中又逃到河北，而与他和韩延之一并北逃的司马休之更是直接死在了路上……
从那时起，鲁轨就认定了一件事——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在军事上击败刘裕！
何况鲁轨又不是河北汉人，他虽然在北魏做了官，儿子鲁爽也在拓跋焘身边当亲随武士……可他的根从来不在这里，也不可能铁了心地跟着拓跋鲜卑走。
所以暗中搭上向弥这根线，本来也是人之常情。
崔浩听过后，顺着鲁轨的话说了下去——
“象齿以为，刘裕会夺取天下？”
“……”
沉默，便是承认。
鲁轨低下头去，看着案上那还在沸腾的炉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