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刘裕的声音有些惊异。
“敢问陛下，发生了何事？”
刘裕将目光沉下，明显是在思虑。
他下意识将桌案下放着的冷石抱了上来，将自己因为发热而有些抖动生疼的右臂放在上面。
“阿弥传来消息，说是魏郡起兵将要自南宫渡河，然后南下进攻碻磝，截断他的退路，之后与于栗磾两面夹击，将他这一路兵马覆灭。”
听到是魏军的动向，谢晦也不敢大意。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旁边的舆图上。
“魏军竟然是这样制订战术的吗？”
如今宋军渡河的兵马中，只有向弥一路走得最远。
刘义真在河东，沈田子在上党，王仲德在枋头，三路兵马背后都有接应。
只有向弥，从碻磝渡河后一路北上，过清河郡，直抵信都城下。
他走得太远了。
而走得远，意味着深入敌腹，意味着危险！
而且不同于刘义真夺下的河东、沈田子夺下的上党……
向弥走过的清河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挡。
那些城邑要么开城投降，要么望风而遁……
尤其是清河郡本来就地势平坦，最为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魏军直接放弃此处，确实令人困惑。
谢晦当时便觉得不对，可只能暂时压下。
如今随着这封密信送来，倒是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魏军，玩的是一手诱敌深入。
他们将向弥诱至信都城下，自己则是打算利用向弥身后那一大段空当——也就是被魏军主动放弃的清河郡，作为骑兵的主战场。
魏军打算从南宫渡河，南下控制碻磝，截断向弥的退路，将向弥这支最为孤军深入的宋军全歼！
“原来在这里等着。”
谢晦完全不疑有他，只是平静的点头。
“魏军还真有可能运用这样的战术，陛下恐怕需要派兵支援碻磝了。”
“……”
刘裕此时也已经思虑结束，将手从冷石上移开。
“确实需要派兵增援，同时也告诉阿弥，让他暂停攻城，以防信都城中的于栗磾与去援的魏军合兵，与其一战，出现什么意外。”
“再让胡藩率领五千兵马靠近清河，以为后援。”
谢晦躬身领命，正要转身去拟令，刘裕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不过刘裕很快就想到什么，随即安下心来。
“朕记得阿弥说过，信都南面水网密布，到处都是水泽，这种地方，其实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他看向舆图。
绛水、杨污泽、泽渚……
那整片区域在舆图上用淡墨标着，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水网，河流、湖泊、沼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破碎的网。
“只要依据当地的地利进行防守，便不用担心魏军的骑兵！”
“故此，叫胡藩停驻在界桥南面监视魏军动向即可，不用让他靠近信都。”
谢晦此时也是想起向弥之前送来的军报。
信都南面，与彭城南面极为相似，都是地势平坦，导致的河水蔓延出来形成水泽。
这种地方，确实是不适合骑兵行军！
“喏！”
第三百六十八章 河北百姓不怕苦！
信都城下。
向弥忽然下令，将大营向东移动。
这道军令让士卒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重新去布置大营。
那些士卒扛着帐幕、拖着拒马、抬着釜灶，从信都城外的旧营地拔起来，沿着绛水南岸往东走。
绛水在他们左手边静静流淌，河面不宽，水色发青，岸边的芦苇已经被魏军砍了个干净，只剩下齐刷刷的苇茬。
走了约莫十里地，向弥才让全军停下，在新地方重新扎营。
这段时间他们也屡次进攻过信都，但信都的防御体系实在太过强悍。
其城墙高大，城外又有护城河，引绛水灌注，河面宽约五丈，难以逾越。
更要命的是周围密密麻麻的水网，让大型军械根本运不到城下——冲车太重，陷进淤泥里推不动；云梯太长，架在地上歪歪斜斜。
宋军只能每日靠着士卒搭建浮桥去与城内的魏军作战，死伤虽然不重，但这样毫无意义的进攻终究有些太伤士气。
如今要移动大营，意味着不用进行强攻，这自然是好事。
士卒们虽然嘴上嘀咕，手上却麻利，不到半日，新营便立了起来。
向弥将大营移到了更东面，这里北面、南面都有大泽作为依仗，能够有效地防范魏军的骑兵。
“想要截断后路，然后奇袭我军大营……哼！”
“……”
与此同时，负责支援的胡藩也已经到了界桥附近。
界桥位于清河东岸，后汉年间，袁绍与公孙瓒曾与此作战，因此扬名。
其桥面自然已经不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一架，不过清河却依旧是那条清河。
桥下水流平缓，河面不宽，可两岸的河滩地却极开阔。
界桥扼守从邺城方向进入清河郡的道路，故此胡藩一到此地，就立即竖立大营，同时不断派遣斥候，去寻觅可能来此的魏军骑兵。
胡藩是南人，其麾下将官也多是南人，并不熟悉河北地形。
那些校尉、队主，多见过水田，见过河渠，可唯独没见过河北这样的大片平原。
故此胡藩极为小心谨慎，不断让士卒去摸索周围的水文地理。
他派出去十几支小队，每队三五人，带着竹尺和麻绳，沿着清河和绛水测量水深、河宽、流速，又让士卒去询问当地的百姓，问他们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落水，哪条河汊能走人，哪片水泽不能过……
周围的河北百姓本来见到军队都十分惶恐，以为宋军会进行劫掠。
不过胡藩治军严厉，甚至不准士卒践踏农田。
前不久，一个队主纵马踩了田里的麦苗，被胡藩当众抽了二十鞭……此事传出去后，当地的百姓才肯配合。
“嗯，就这样了，再没有什么疏漏。”
当地的宗主看过宋军绘制的舆图，极为确认地点点头，认准了如今宋军再没有什么纰漏。
那宗主姓张，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直裰，腰间系着麻绳……至于头顶，倒是带着顶车士帽，也就是刘义真发明的幞头帽，所以让胡藩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站在胡藩帐中，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把每一处浅滩、每一处深沟、每一处可以渡人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如此，便多谢了。”
胡藩朝那名宗主道谢。
此次北伐，虽然还未攻入邺城，但是宋军在这个过程中，其实也有了弥足的收获。
首先最重要的，便是河北的舆图了。
虽然不断有来到南方的北人，可以根据其口述得知河北地理，但这终究比不上军队专门按照裴秀“制图六体”绘制出的、可供军队使用的舆图。
裴秀是西晋名臣，他创立的“制图六体”——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是天下最精准的制图之法。
宋军的随军画师按照这套法子，把河北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一测绘成图，每一处都标注了方位、距离、高低……使得宋军对于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更多了许多了解。
除此之外，便是得知了大量关于河北的民生情报。
分离百年，南方对于北方早已知之不详，有些事情，甚至直到是这次来到河北才能够得知。
就比如，此时胡藩面前的宗主。
所谓“宗主”，便是拓跋珪施行的“宗主督护制”。
北魏立国初期，因为当时拓跋鲜卑还是部落制度，所以拓跋珪将部落大人设立宗主，用以代替部落统领旧制。
后来随着拓跋珪击溃后燕，全取河北，发现历经百年战乱，河北大大小小都筑有坞堡。
那些豪强地主多据坞壁自守，聚族而居，拥有大量宗族、佃客、部曲和荫户……一座坞堡，便是一个小王国。
拓跋鲜卑自然没有能力清除这些坞堡，于是便推行宗主督护，以其堡主、族长为宗主，负责对汉人农民的租税徭役征发。
好处，自然就是拓跋鲜卑能用最快的速度平定河北、稳定河北秩序、征收赋税。
而坏处，自然便是这些坞堡坐落，一个个好似河北的国中之国，宗主们在堡中发号施令，魏国的官吏却连堡门都进不去。
刘裕此番进军北伐，了解了河北的情况后，也是下令让诸将与这些宗主尽量和睦相处，不要引起其的忤逆。
故此，胡藩才对眼前的宗主格外宽容，而对方自然也是识趣地帮宋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只是……”
那宗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胡藩：“无妨，只管言说便是。”
那宗主摇头。
“没什么，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清河与绛水的水量都有些稀少，有些地方甚至徒步便能过河……这些信地方，我怕是不能一一与将军说明。”
胡藩听后顿时放下心来。
“索虏出动，必然是大股兵马，小股人可以徒步过河的浅滩不用标注也是无妨。”
胡藩还安慰那宗主。
“可能是因为今年雨少，所以有些干旱，宗主不用担忧。”
但那宗主却摇头。
同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额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