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河东这个地方，目前来看，并不能够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刘裕显然也是这般想的，不然也不会将他又从河东调往冀州。
“好了，这次，便敲锣打鼓，大大方方的离开！”
……
随着魏军斥候将刘义真丝毫不遮掩踪迹的行径告诉拓跋焘后，拓跋焘却是冷笑。
“一之谓甚，其可再乎？！”
“刘车士，当真无趣！”
第三百七十二章 挑拨离间
从西端的河东一直到东端的清河，宋、魏两个体量庞大的国家就这样僵持在一起。
拓跋焘、奚斤守平阳。
公孙道生守壶关。
于栗磾守信都。
叔孙建则是亲自前往枋头和王仲德对峙。
邺城、黎阳。
两面天子大纛相距不到百里，但就好像两块同性的磁铁，被巨大的斥力牢牢给分开，停在原地，谁都无法前进半分。
黎阳渡口，宋军的舟船昼夜不停；
邺城行宫，魏军的宫室灯火通明。
但今日，或许会有些变数。
护军将军檀道济亲自往黎阳西十里，身边带着刘裕赏赐的班剑二十人，尽显威严。
而能让檀道济亲自前来迎接的，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远远的，檀道济便看到一面旗帜过来。
旗帜后面跟着一队人马，为首的那匹白蹄乌神采俊逸，通体漆黑，四蹄雪白，跑起来四蹄翻飞，像踏着四朵白云。
但檀道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白蹄乌背上那个人身上。
待骏马停驻，檀道济翻身下马，侯在路边。
他拱手一揖，袍袖垂地。
“见过秦王殿下。”
“免礼。”
刘义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之前在建康时，一直未与将军面谈，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檀道济也看着刘义真，心头却是赞叹一声。
他虽然此前担任过世子中庶子，与刘义符极为亲近，可此刻看着从马上下来的刘义真时，却还是感慨——
秦王果真类陛下矣！
刘义真的身形、神态、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像极了年轻时的刘裕，也让檀道济心中起了旖旎。
不过檀道济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随即便带着刘义真往黎阳大营而去。
路上，两人一直在交谈。
内容自然不是家长里短的闲话，而是就东西两面的战场形势交换了情报。
檀道济把河北的局势一桩一桩说给刘义真听……刘义真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头。
“原来是这样。”
刘义真对河北的局势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认知。
他勒住缰绳，让撒欢的白蹄乌慢下来，与檀道济的黑马并辔而行。
“简而言之，就是拓跋嗣这头饿狼改吃素了？学着王八钻在自己的壳里不愿意出来？”
檀道济也是第一次与刘义真有交谈。
虽然他早就听过刘义真的名声，可此时听了刘义真的比喻，还是莞尔一笑。
“大致，便是这样的意思。”
刘义真沉思片刻，继续问道。
“那些王八聚在一起，吃什么？”
檀道济微微一愣。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刘义真这话，话糙理不糙。
如今拓跋嗣主动放弃骑兵的优势，依靠城池防守，将拓跋鲜卑的精锐力量全都集中在了邺城附近。
这固然是增强了魏国的军事力量，但同样，也给内政和经济带去了巨大的负担。
那些鲜卑士卒，之前一直被散养在平城附近的草原上，那里有丰美的草场、广袤的土地，可以支撑拓跋鲜卑士卒人吃马嚼……可现在被拘泥于邺城一地，其空间被压缩，资源自然也要被动地集中。
邺城本就是人口密集之地，现在骤然要养那么多鲜卑士卒，拓跋嗣不想办法解决是不可能的。
“有探子来报，说是拓跋嗣在邺城以北组织人手开辟农田。”
“……”
刘义真听了这个消息后，便陷入沉默。
檀道济见刘义真似是在思索，便也没有出言打扰。
两人就这样并辔而行，缓缓朝东面走去。
抵达黎阳大营后，又是谢晦亲自出来迎接。
他站在营门口，朝刘义真拱手一揖，然后将刘义真带到刘裕跟前。
中军大帐中，刘裕坐在案后。
他今日没有穿战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与诸将商议营中大小事务。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义真一进帐便跪下行礼，声音洪亮。
“……”
其实多日久攻不下，外加向弥部经历的阴霾，黎阳大营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闷。
而如今听到刘义真那不着调的话后，帐内顿时松快了不少，就连刘裕也笑骂道：“车士怎么一来就贫嘴？这世上哪里有人能活万岁？”
“陛下此言差矣。”
刘义真却是一本正经。
“身虽死，神却不灭。”
“父皇马上就能攻破邺城，驱逐索虏，尽复九州之地，将来是要与三皇五帝并列的人物……如此，即便是到了万年之后依旧有人歌颂，这怎么能不叫万岁呢？”
“……”
帐中不止武将，还有文臣。
而且，不乏有虽无真才实学，但却靠着机敏和家室得到刘裕亲近的文臣。
那些人此时看着刘义真，却是羡慕得牙齿都咬碎了。
他们没想到，话竟然还能这么说！
那些文臣平日里也会说些奉承话，可跟刘义真一比，便显得笨嘴拙舌了。
同时他们也有庆幸。
幸好刘义真已经是秦王之尊，不然这条路哪里还有他们走的份啊？
而刘裕果然也是舒展开眉头，轻轻笑道——
“哈，说的容易，但邺城哪里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更何况如今连枋头都没有被攻下。”
来的路上，檀道济便已经告诉过刘义真，王仲德率领大军几次进攻枋头，但却并没有真正突破这处要地。
枋头城本就是河北要冲，易守难攻，又有叔孙建这员老将亲自坐镇，却是好像钉子一般牢牢将宋军北上的道路给堵死。
枋头不破，邺城自然遥遥无期。
而邺城不破，河北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
不过就在这时，刘义真却笑了起来。
“倘若，儿臣有破城之法呢？”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寂静。
傅亮、张邵等本来各自忙着各自事的重臣都是抬头看向刘义真。
而檀道济更是目光中带着惊异，不敢相信的看着沉默了半路的刘义真。
刘裕的眉头也重新皱起，方才父子初见的喜悦和松快被压了下去。
“车士，军中无戏言。”
“儿臣在军中历练多年，这般道理却还是懂的。”
刘裕这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犹豫的看着刘义真。
其实将刘义真从河东调来，本身便是意外。
刘裕对刘义真的用法，是借用刘义真之前在关中的威名，去震慑西面战场的敌军。
突然调来，不过是无奈之举。
但现在，刘义真竟然刚见面就说有办法破城？
这让王仲德、檀道济等一众名将，甚至是他这个天子作何感想？
所以刘裕的第一反应便是刘义真在吹嘘乃至胡闹。
不过想到刘义真曾经做的那些事情，又让刘裕有了期待。
但他却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战事进行到这个阶段，已经不能进行模棱两可的试探。
希冀越大，失望可能也就越大。
所以……
而刘义真明显是看出了刘裕的犹豫，干脆直接不给刘裕斟酌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