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以为……”
刘裕还以为，自己依旧是记忆中那副浓眉大眼的样子。
他的身形，是和刘义符如今的一般魁梧；他的五官，是和刘义真如今的一般俊逸。
他的嘴角一直弯着，眼睛里的光芒，比之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在京口，他站在城头上，风吹着他的衣袍，底下的士卒仰头看他，目光里全是敬畏……那年他才三十出头，满脸的意气风发。
可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皱皱巴巴，脸上尽是斑痕。
眼角有眼屎，鼻翼两侧的纹路深得像犁过的沟……这个样子，怎么会是他？
突然，刘裕弯下腰去。
这动作吓坏了身后的丁旿和张邵，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
可刘裕只是蹲在了岸边，将他那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上水面。
一层一层的涟漪，让水中的人像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人影中似是有很多相貌。
有英姿飒爽的刘寄奴，那时他提着刀站在京口城头，风吹着衣袍，底下是数千北府旧部。
有霸气四溢的刘太尉，那时他率军攻入荆州，司马氏的旗帜从城墙上坠落。
还有刘道规、臧熹、孟怀玉、孟龙符、刘钟、孙处、檀凭之、檀韶、沈林子。
还有……刘穆之。
这些如今几乎已经听不见名字的人，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但随着水波恢复平静，水面上，依旧只有刘裕那张苍老的脸庞。
此时，刚好破晓。
东面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那白色从地平线往上漫。
刘裕的背后，是光芒万丈。
他缓缓掬起一捧水，放在脸上，缓缓洗净。
那水冰冷刺骨，拍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可随即，脑子便清醒了几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来……可他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还是站直了。
“便是老了，也总归是能动弹的。”
“至少，在今日，还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百八十三章 孤注一掷
刘裕回到军中，而远处的号角声也响起。
那号角声是从北面传来的，低沉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
号角是鲜卑人的牛角号……这号角声已经憋了几个月，而到今天，它们终于是憋不住了。
刘裕披上甲胄，兀自凝视。
他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扶栏杆，望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魏军阵列。
高台不过数丈，台上立着一面鼓、四支号角，鼓面蒙着牛皮，号角镶着铜边……有传令兵站在台侧，手里攥着各色令旗，眼睛盯着刘裕。
其实数万人的战场，是根本看不出什么来的。
即便中军所在的地势略高，但人之目力有限，依旧是看不到尽头。
北面的魏军阵列黑压压一片，从白沟北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人马模糊成一片暗影。
南面的宋军一样旗帜招展，枪槊如林，难以看清全貌。
寻常人站在此处，大抵只会无措地看着周围，迷茫地盯着远处，然后头脑一片空白。
便是有些幕僚跟随刘裕征战多年，如今站在台上，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旗帜，依旧只觉得眼花缭乱，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
但刘裕不同。
他，能够看见！
他看到的，当然不是那远在数里乃至十数里之外的人影，而是那些晃动的旗帜与各部间有着细微区分的鼓声。
每一面旗帜的颜色、位置、晃动的频率，每一面鼓的声响、节奏、间隔，都是他判断战场局势的依据！
五行方位，一目了然。
鼓声急则进，鼓声缓则退，鼓声连击则列阵……
这些信号，他闭着眼都能分辨。
“东面。”
刘裕声音落下数息之后，几道旗帜举起，像是烽燧上的狼烟，一路从东面而来。
那些旗帜是青色的，从东面防线一直传到中军，一旗接一旗，像一条青龙匍匐在宋军上空迅速游过。
“报——东面由叔孙建领兵三千，自下游越过白沟，已经靠近我军右翼！”
右翼是朱龄石部五千兵马所在，其有战车千辆，又提前挖了沟渠，所以刘裕在听过后，并未有任何表示。
忽然，东侧传来一声巨响！
其声沉闷而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可又偏偏什么都看不见。
其声音穿过整个战场，毫无征兆地撞到了刘裕耳中，让刘裕心头一震。
刘裕知道，这应是叔孙建率部悍不畏死，直接撞到了朱龄石阵中发生的动静……
而听动静，刘裕便知道，方才的损失的士卒数量不少。
不论是宋军还是魏军，都一样……
而很快，又有士卒骚动起来。
那些骚动还是从东面防线传回来的。
“乱了！乱了！”
“……”
是旗帜乱了。
朱龄石部那本来应该成为一条直线的旗阵，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凿穿一般，硬生生从中间断裂开来！
青色旗帜东倒西歪，有的还在挥动，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被别的旗帜盖住……
那条青色的城墙，像是被人用刀从中砍断，直接露出里面的骨头来！
还不等中军做出反应，西面一样有战鼓声传来。
其声急促而密集，是魏军进攻的信号。
刘裕暂时抛下东面，转而看西面。
但下一刻，刘裕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本应该镇守防线的白色旗帜，竟然悍然选择冲了出去！
白色旗帜是王镇恶部的旗号，按照部署，王镇恶应当固守西面防线……可此刻，那些白色旗帜竟然离开了防线，朝北面冲了出去。
“王镇恶啊……”
刘裕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些白色的旗帜，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而下一刻，那些正往外膨胀的白色旗帜突然一缩。
就好像是被刀砍的棉絮，其在并未被刀彻底砍坏的情况下，反而是慢慢将那柄刀给包了回去。
白色旗帜从外扩变成内收，从冲锋变成合围。
那些原本冲出去的白色旗帜，像一张张开的口袋，把魏军的黑色锋芒包了进去。
不同的是，被棉絮包裹进去的刀，出来还是一柄刀……但被那些白色旗帜包裹出去的黑色锋芒，马上就要变成皑皑白骨！
果然！很快又有旗语传来——
“周几率领两千骑兵突阵，王镇恶主动露出一个口子，诱其入阵，随后斩首数百！”
白色旗帜重新竖起，旗语官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
刘裕听过后，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笑容。
因为前方王仲德部两端，已经同时传来旗语——
“胡榕、伊馛各率两千重骑包夹王仲德部！”
那些旗语是从两处传来，极为纷乱的混在一起，旗语官译得艰难。
但刘裕还是默不作声。
此刻胡榕和伊馛的两千重骑从左右包夹过来，王仲德的战车阵便像一块被两把钳子夹住的铁。
而此时东面则再次传来旗语，只是这次的旗帜明显要慌乱不少。
那些青色旗帜摇晃得没有规律，有的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而看懂这些旗语的中枢幕僚自然面色阴沉。
因为这个旗语的意思是……朱龄石，快要撑不住了！
刘裕也抬头往东看去。
之前被硬生生劈开的那道口子，已经重新被朱龄石用士卒的性命补了上去。
那些青色旗帜重新竖起，可却竖得歪歪斜斜，还在不停地抖动。
显然，叔孙建的骑兵依旧犹如一条盘踞在猎物身旁的毒蛇一样，用那觊觎的眼睛盯着防线，随时准备找到薄弱之处咬来。
“丁旿，传令。”
“喏！”
丁旿从台侧跨出一步，单膝跪地。
刘裕终于下达了第一条军令。
“要朱龄石往北进军一里……放弃阵地，什么都不要管，只要他行军便是！”
没有支援，仅仅是让朱龄石率部移动。
丁旿愣了一下，但随即起身，朝台下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兵举旗，朝东面传去。
旗帜从一台传到另一台，从一营传到另一营，一直传到朱龄石那里。
其实这样的移动，很可能会导致中军直接暴露在叔孙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