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一幕，张邵吓的几乎快要惊叫！
他的脚步顿住了，手也按在腰间刀柄上，神色惊恐。
好在此时丁旿就在不远处，于是张邵赶忙上前拉住他。
“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其余人听见。
丁旿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眼睛看着张邵，嘴唇动了动——
“秦王……昨夜赶回来了。”
瞬间，张邵如遭雷劈！
“回，回来了？”
“嗯。”
张邵再次抬眼仔细寻觅，果然从里面找到了王买德的身影。
而王买德也是看到了张邵，赶紧朝张邵投以微笑，仿佛之前在建康威胁张邵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顿时，张邵满口苦涩。
“回来……回来好啊。”
“那，那秦王现在……”
“在里面。”
张邵深吸一口气，就要迈步进去，但却被丁旿拦住。
“秦王殿下说，他还有事要与陛下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张邵的指甲都直接攥到了肉里。
“如今十万大军孤悬敌境，万一有什么闪失那便是塌天大祸！你难道不知吗？”
而丁旿只是抬头默默看了张邵一眼。
“张茂宗，你不要太过了。”
“陛下与秦王，即是君臣，也是父子……如今尽孝，有什么不对？”
“而且檀将军巡营尚未回来，你急什么？”
“……”
张邵错愕的看着丁旿。
即便他与丁旿相识已有二十年，和认识刘裕的时间一样长，但他还从未从丁旿口中听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来。
“父子尽孝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
天子营帐。
这里本该是带着暖意，但谢晦专门在营帐顶部开了两个洞，凿穿毡幕，让北风猛烈的灌了进来。
此时整个营帐冷得像冰窖，稍稍待上一会，便会手脚僵硬。
而这里，此时却有两人。
坐着正在摆弄自己赤红披风的，自然便是神情有些憔悴的刘义真。
他盘腿坐在榻上，双眼无神。
许久，刘义真开口了。
“老头子，其实我心里还是挺怕你的……”
他把披风往膝上拢了拢，手指攥着披风的一角。
“你毕竟是君，又是父……记得当初我在关中时，都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有了一块基业，能和小说中那些主角一样种种田，点点科技，然后喊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让万国来朝的盛世提前降临。”
刘义真说到“小说”二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自嘲。
“但是你的诏令发下来后，我才发现我的一切其实都来源于你，所以我只能屁颠屁颠地回去。”
“后来无论在荆州还是在扬州，我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那份束手束脚里面，有一半是那些个世家门阀带来的，但其实还有一半是你带来的。”
刘义真突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却依旧在冰冷的帐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但是我虽然讨厌那些世家门阀，但却没烦过你。”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早就知道，我能坐镇关中，能够手掌大权，能够轻而易举的调动兵马……并非我自己的功劳，全凭我是你的儿子。”
“但是……我总归觉得，还是有些不舒服。”
“因为你虽然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你一句话，我的所有东西你又能够全部夺走。”
“甚至于，就连我的生死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这确实让我有些害怕。”
“……”
“所以王买德当初说要不打招呼直接逃离建康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真的弄死我……但我在建康待着，在您身边待着，总是觉得施展不开。”
“就比如琅琊王氏那次，要是真按我的性子来，只怕建康早就血流成河了。”
刘义真的手指愈发用力。
“不过我当时虽然跑了，但确实是真的想着来到洛阳后好好替您筹备北伐之事，将您给送上千古一帝的宝座……”
“甚至连您的身后事我都想好了。”
“这天子之位……说实话其实我真的不稀罕，干的活多容易把人累死就不说了，最恶心的还是猜疑。”
“真当了天子，不但要提防血脉相连的兄弟，还要提防同床共枕的伴侣，最可怕的是将来可能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要提防。”
“车儿、车子都挺懂事的，和他们就该痛痛快快做一辈子兄弟，不该掺和进去其他事来。”
“还有女王大人、敬爱、琬琰……也都是很好的女子，我实在想不到有天会和她们勾心斗角、相看两厌。”
“……”
“你说，咱们老刘家还有后来小高王那一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神经病才那么多？”
“啧，其实别说他们了，即便其他时候的皇帝也差不多……兄弟睨墙、夫妻反目、父子刀兵相向，这些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刘义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
“我连平日都不喜欢称孤道寡，更别说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大哥那个人虽然轻佻了些，但他不瞎折腾，光这一点，他就能把天下坐住。”
“等国家安定，给您老上个宋武帝的谥号，我就领着三个老婆去南洋或者东瀛那边，继续给咱们炎黄子孙开疆拓土去……”
“但是……”
刘义真突然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刘裕一眼，随后又转过身来。
“您老距离这千古一帝，怎么始终就差一步呢？”
刘义真又叹了一口气。
“连拓跋嗣都打赢了，真的可谓是再无敌手。”
“只要再往北取了邺城，整个河北也就到手了。”
“您要是能坚持到那会……剩下的儿子我慢慢来帮你处置也不是不行。”
“但是怎么就偏偏是现在……”
刘义真终究没忍住，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
“您还真会给我留难题啊。”
“在关中时就这样，要不是您儿子我实在过于优秀，整个关中都要丢！”
“王修、王镇恶、沈田子、朱龄石、蒯恩、傅弘之……这些人都要死！”
刘义真的呼吸开始急促，像是在发泄什么。
“好不容易帮您擦完屁股，您怎么又留下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而且这次，比上次的更大！”
“上次，不过一个赫连勃勃，一个铁弗匈奴……但这一次，却是拓跋嗣，是整个拓跋鲜卑！”
“您说，要是拓跋嗣知道了这事，直接将这十万大军全部包围，那刘宋就真的完了。”
“而且和之前在关中时一样，主要不是外患，而是内忧。”
刘义真脸上露出些许焦躁又庆幸的表情。
“不过还好，老头子你眼光没错。”
“丁旿第一时间就找人，而不是自己瞎干。”
“我之前以为他是个典韦、许褚似的人物，但现在看来我对他的评价还是低了……即便是护卫，也总归是有智谋和大局的，怎么也该和赵子龙坐一桌。”
“而傅亮、张邵、檀道济这三个人，也都是跟着你上来的老人，没什么多余的心思……虽然张邵确实可能看我不顺眼，但各为其主，我能理解。”
“谢晦虽然出自陈郡谢氏，但却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才把我找来。”
“但这……只是第一步啊。”
刘义真的眉头越皱越深。
“王仲德、王镇恶、朱龄石……”
“这些人手中的兵权，要怎么收回来？”
“他们当中，一旦一个有不该有的心思，那就全完了！”
“当初诸葛亮病逝，直接折了魏延这样一员大将，我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继续上演。”
“而且王镇恶确实厉害，朱龄石虽然性格难以驾驭了一点，但总归是员大将，更不必说你最倚重的王仲德……这些人中，无论折了哪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
“……”
“还有南面那些世家门阀，没了你镇压，天知道什么牛鬼蛇神都要钻出来。”
刘义真想的多了，眉头反而是松开了。
“对了！还有！现在您让我怎么迁都洛阳？难不成那么多宫室就让我一个人住？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
“还有，我的母亲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姨娘们……还有向老将军、萧老太太，你让我怎么应对？我娘一哭我是真的没辙，更被说其他人了，连哄都不知道怎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