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
周几和胡榕对视一眼，立即将自己部落中的重骑兵全都拉了出来！
只要冲破这层盾阵，再大的伤亡也是值得！
周几剩下的一百余骑和胡榕麾下的一百余骑组成一个小型锥形阵，直接朝着宋军盾阵冲去。
重骑兵列成锥形，尖端是披着双层马甲的战马，两侧是手持长槊的骑士，整个阵型像一把铁锥，狠狠凿向盾阵正中。
只一击，严密的盾阵立即出现了破绽，几面盾牌被撞飞，盾后的宋军士卒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但二人还来不及高兴，从盾墙后立即钻出大量手持陌刀的铁卒。
他们俯下身去，专门砍这些已经失去速度的重骑！
那些陌刀手从盾阵的缝隙间滚出来，贴着地面，长刀横扫，专砍马腿。
马腿被断，上面的铁罐头立即掉了下来，铁甲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骑士被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当即就有宋军士卒上前，一脚踩住对方的胸膛，然后将铁胄往上一撩，露出脆弱的脖颈，然后一刀割下，就好像宰割牲畜那般，将其宰杀。
血从颈腔里喷出来，溅在宋军士卒的甲裙上，他也顾不得擦，转身又去找下一个。
这下，不光是周几，便是胡榕眼也红了。
虽然纥骨一族出自高车，但能够成为重骑，哪一个不是族中最强壮的勇士？
那些重骑兵是高车种里百里挑一的好汉，能开硬弓，能扛铁甲，每人都是从十几岁起就跟着部落打仗，死一个少一个，补都补不回来！
而眼下，仅仅瞬间，便又有几十名重骑被宋军夺了性命！
“这下……麻烦了！”
胡榕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毕竟，拓跋焘早就和他们说过洛阳的繁华。
只要能够打赢此战，拿下洛阳，那现在的损失，将来必然成百上千倍地能够回来！
洛阳城里的绢帛、铜钱、粮食、女人，哪一样不是好东西？
只要破了城，高车的儿郎们也能分到一份！而且是一大份！
那些重骑用减员四分之一的代价，帮助拓跋鲜卑打开了一条缝隙，而后方的鲜卑骑兵也是立即冲了过来，从那个缝隙里往里灌。
但宋军此时盾阵后突然出现无数长矛步槊，将冲进来的骑兵捅下马去。
步槊从盾牌后面伸出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铁荆棘，鲜卑骑兵冲进去便被扎穿，人和马一起倒在阵前。
而这时，一员宋军将领也终于从漫天沙尘中出来。
来人满眼赤红，一边眼笑，一边眼哭。
那眼笑的是左眼，不知是伤疤扯的，还是天生如此，笑起来时像在嘲弄人；那眼哭的是右眼，眼角常年溃烂，淌着浊泪，像是永远在哭。
他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甲胄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索虏……还记得你段爷爷吗？”
周几年轻，又常在平城，不知对面是谁，所以他皱了皱眉，只当是寻常宋将。
但胡榕曾经跟随拓跋珪平定河北，屠戮过慕容鲜卑和段氏鲜卑，所以仅看到对方一眼，立即色变。
“段宏？”
来人，正是与拓跋鲜卑有着血海深仇的段宏！
段宏此时一手持刀，一手持盾，随意用盾砸死一名鲜卑士卒，然后一刀抹掉一人的喉咙，神情狰狞地看着胡榕，面上全然没有了在刘义真跟前的和善。
他在刘义真面前说话时总是低声细语，像个老仆，可此刻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叫嚣着杀意。
“原来是你！”
段宏举刀指着胡榕，刀尖上还滴着血。
“当初我段氏鲜卑的血债中……有你一份！”
胡榕喉咙上下抖动。
不知怎的，他突然浑身一寒。
现在段宏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是昔日的亡者硬生生从黄泉幽冥爬了上来，前来复仇！
慕容鲜卑、段氏鲜卑……这两个让拓跋鲜卑怕入骨髓的主人，好像此时都在段宏身上复活！
——————
陂上。
拓跋焘亲眼看着周几和胡榕攻破车阵，同时在盾阵中凿开一条路……
他正待高兴，却发现那些魏军很快又被赶了出去。
盾阵裂开的口子被宋军步槊手堵上，冲进去的鲜卑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捅下马，尸体堆在阵前，反倒成了宋军的屏障。
“怎么回事？”
拓跋焘皱眉，心情也焦灼起来。
不过忽然，拓跋焘眼前一亮！
因为魏军持续冲阵的关系，宋军阵型明显有朝西移动的趋势。
西边的阵线越来越厚，东边的阵线越来越薄，整个军阵像一块被压歪了的豆腐。
宋军在人数上毕竟有着劣势，即便眼下阵地里几乎已经是全部的铁卒，但也不过七千之数！
显然，虽然宋军还能够保持阵型，但已经是强弩之末。
“伊馛！车眷！”
拓跋焘这次，直接调动了伊娄、车焜两部！
伊馛和车眷隔着战阵对视一眼，立即点头，随后便朝着东面冲去！
他们要在东面重新凿一个口子，加速宋军的败亡！
两部骑兵同时催马，从魏军阵线的左右两翼绕过战场，向东面迂回。
随着这两部兵马一动，周几和胡榕也立即看到。
他们当即打出旗号，想要撤退。
旗手拼命摇旗，黑旗向后倾斜，那是请求后撤的信号。
现在段宏出现在战场上，直接将他们反压了回去！
如今他们的部落伤亡已经十分可怖，所以实在不想在此地继续消耗。
但得来的命令，却让他们绝望——
“坚守此地！”
传令兵从陂上冲下来，骑着一匹快马，嘴里喊着拓跋焘的军令。
周几和胡榕得到这个军令后，心中忽地一凉。
毫无疑问，他们被当成了诱饵！
只有他们在这里拖住宋军，另外一边的魏军才有更大的几率去攻破另一侧的军阵……
这本是战场中再普遍的事件，可轮到自己的时候，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天灵盖。
更何况……看着此时一步一步朝他们逼来的段宏，二人明显心都一慌。
段宏此时身后跟着一队陌刀手，正沿着盾阵的缺口往外推，把鲜卑骑兵一寸一寸地赶回去。
“撑不住多久的！”
周几低声吼道，不知是在对胡榕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那也要撑住！”
胡榕咬着牙回了一句，可他自己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虚。
周几正待咬牙坚持，却忽然发现方才那尊亡魂已经不见了踪影。
段宏的身影从阵前消失了，那些陌刀手也退回了盾阵之后。
“嗯？”
就在周几四处疑惑的时候，忽然雷声轰鸣！
那声音从盾阵后方传出来，像是闷在地底下的雷，轰隆隆碾过整片战场。下一刻，周几瞳孔一缩！
“黑骑？！！！”
那具装骑兵不是玄甲军的黑骑还能是什么？
两百余名黑骑从盾阵后涌出来，马甲上的铁叶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铁灰色的潮水，长槊平举，槊锋如林！
他们听过！认得！
可刘义真……怎么这么快就将黑骑派了出来？
而且黑骑为什么会藏在步卒军阵中？
这些乱糟糟的问题让周几脑袋混乱一瞬，他原以为黑骑会从侧翼杀出，或者留到战局最紧要的关头才动用，可眼下宋军盾阵还没破，黑骑怎么就出来了？
而就在这一瞬，已经有一骑踏碎前方的鲜卑士卒，直接来到了他跟前。
挥刀、授首。
方才步战的段宏已经骑上战马，第一个冲了过来，孤身杀到周几跟前。
他的战马也是一匹黑马，披着半身马甲，冲到周几面前时几乎没有任何减速，长刀横扫，刀光在周几颈间一闪而过。
周几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他本以为是自己被什么重物拍中了脑袋，但直到看见自己脚的时候，他才意识到——
他，被斩首了？
他的头已经离开了脖子，正在往下掉，视线翻滚着，看见了自己的马鞍，看见了自己的靴子，看见了段宏战马的前腿……
身为堂堂帝族十姓之一普族的首领，就这样丢了性命？
而段宏此时已是收回了刀，将刀背夹在膊弯中，重重一抹，擦去上面的鲜血。
血在刀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他甩了甩刀，血珠溅在地上。
“第一个！”
随后，段宏看向明显惊慌的胡榕，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是第二个！”
第四百一十七章 邙山之战（6）
“陛下，周几和胡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