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谘议参军王买德、中记室参军杜骥、功曹毛修之、高允、中兵参军段宏、上军将军蒯恩、中军将军傅弘之、下军将军沈田子、典卫令毛德祖……”
看完这份名单，徐羡之此时是又膈应，又无奈。
膈应是刘义真是一个萝卜坑也不给朝廷留，整个秦王府所有的人员皆是由他亲自拟定，从长史到典卫令，一个空位都没有。
这哪里是“送来名册”？这分明是通知朝廷！
可无奈则是因为刘义真的这份名单偏偏还十分合理。
这些文吏将领都在北面任职，让他们进入秦王府做事，其实并无不妥。
可这种已经近乎于独立的行径，终究让徐羡之无法忍受。
“我先去面见陛下。”
徐羡之将名册折好收入袖中，起身便走。
东堂当中，其余几人也是互相看了一眼，便暂且放下，开始处理公务。
——————
而如今身为天子的刘义符，已经彻底撒了欢。
刘宋初立，朝廷便在国丧上采纳黄门侍郎王准之的建议，废止了晋代采用的王肃“二十五月”说，转而遵奉郑玄的主张，规定“三年之丧，二十七月而吉”，并诏令“朝野一体”。
只是三年毕竟太长，无论是天子（有些）还是官员都不能长久脱离政务，所以便有“公除”的权制应运而生。
皇帝在丧期三十日后便可下令除下丧服，其理论依据可追溯至汉文帝，之后便已成为处理国丧的常见惯例。
可刘义符，却连一个月都忍耐不了……
本分十日后，刘义符便又秘密召来乐师舞妓在宫中表演。
所以此时徐羡之来时，刘义符正在无忧无虑地欣赏。
华林园的一座偏殿里，帘幕低垂，丝竹声隐约传出，舞妓的裙摆从帘缝间一闪而过。
不过刘义符终究还是知道避人的。
在得知徐羡之来后，他立即让乐师撤下，转而是将几卷书抱在手中。
等徐羡之进了殿，便看见刘义符盘腿坐在案后，案上摊着《汉书》和《礼记》，书页倒是翻开的，可好巧不巧，刘义符随手翻开的那页刚好是《艺文志》……
刘义符抬头，却是一脸正经：“是司空来了？难道有什么事吗？”
“……”
“陛下。”
徐羡之拱手。
方才他在外面等的时候久，所以也知道刘义符在里面究竟做些什么。
故此他虽然无奈，却也极有默契地没有拆穿。
“陛下，前线传来战报。”
“哦？”
刘义符立即将手中的书扔了下去，看都不看一眼。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徐羡之：“前线战事，不是早就终结了吗？那魏国天子拓跋焘，不是派遣使者前来求和了吗？”
刘义符说着，还想去案头翻一下文书，但文书早就被替换成了果盘，所以他只能悻悻的收回手。
“朕记得前些日子司空还说，拓跋焘的使者到了建康，说要两国重归太平……如今怎么又打起来了？”
徐羡之摇头：“拓跋焘表面求和，实则领精锐骑兵偷渡孟津，奇袭洛阳。”
“哦……”
刘义符本来还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想到刘义真似乎还在洛阳，于是赶紧问道：“那车士呢？他逃出来了吗？”
逃……
徐羡之眼皮抖动了两下。
他缓缓摇头，同时有些无奈地看着刘义符。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先关心洛阳吗？
洛阳若失，整个河南便门户大开，索虏铁骑便可直扑淮水……陛下怎么还先关心起刘义真来了？
“秦王并未出逃……相反，秦王以一万关中士卒击败拓跋焘，并送来战场俘获的旗帜，请求供奉宗庙。”
“什么？！”
刘义符这下顿时乐了起来，一拍案面，案上的书卷都跳了一跳。
“车士这般厉害？好啊！好啊！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装出来的那副正经模样全没了。
刘义符开心过了头，刚想让乐师演奏一首欢曲庆祝，但在抬起胳膊时发现自己袖口还是丧服，顿时憋了回去。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将那什么旗帜供奉到太庙啊！”
刘义符一拍大腿。
“这是好事啊！大好事啊！哈哈！”
“……”
徐羡之迟疑道：“秦王战功固然赫赫，然如今正值国丧，恐怕不能行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把方才在路上想好的说辞搬出来。
“陛下不如回复秦王，就说国丧期间，不宜宣扬兵事，那些旗帜暂时不能供奉太庙。”
“唉？为何？”
刘义符这下听不懂了。
他歪着头，眉头皱起来：“车士在前线大破索虏，不应该好好宣扬庆祝一番吗？先帝若是在天有灵，看见车士把索虏打得落花流水，难道会不高兴吗？”
自然是不能让秦王威望再重了……
可此时看着刘义符，徐羡之这实话又说不出来。
他只能道：“昔《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然又云：‘丧事不贰，兵事不亟。’”
“今大行皇帝梓宫在殡，举国缟素，此正人子泣血、万民哀恸之时。若遽以捷音布告天下，张皇兵威，是犹‘缞绖而舞干戚’，非所以昭孝道、敦风俗也。”
“《礼记·檀弓》曰：‘丧不贰事。’郑玄注：‘贰，副也。丧中不副以他事。’”
“今若扬兵事于国丧之际，岂非贰事乎？”
他一口气说完，大义凛然！
“额……”
听到徐羡之搬出礼法，刘义符有些心虚地眨眨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礼记》，又看了看徐羡之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小声嘟囔道：“原来还有这么多规矩吗？”
他摸了摸下巴：“既然司空这般说，那想必肯定自有道理……司空放心，车士那边，朕自会与他言说。”
刘义符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不过车士既然打了胜仗，总要多多犒赏不是？那这次的封赏就厚些！”
“……”
徐羡之脸皮再次抽动。
“陛下，国库钱粮，储备不易啊！”
他声音干巴巴的。
前不久才刚重赏完刘义真，如今怎么又要再赏？
“哈！司空这话说的……积攒钱粮，不就是为了外御强敌，内赏功臣吗？如今既然车士两者都做到了，多赏赐些又有什么？”
刘义符大手一挥，将此事定了下来。
然后，刘义符又有些黯然神伤。
“朕那弟弟，其实老可怜了，一直在北面，孤苦伶仃的，也没个人照顾……而且自己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他当时的家当都是真给他置办的，唉！”
“便赠他一万匹绢，再给他送去些乐师妓女，让他平日里多多休息，不要过分操劳便是。”
他说到“乐师妓女”时，眼睛还亮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自己方才被撤下去的那些人。
“……”
徐羡之眼看刘义符对刘义真慷慨到了这般地步，却是再度有些无言。
可刘义符说得坦坦荡荡有理有据，他倒不好再驳。
他只是有些无奈的看着刘义符，心里暗叹一声。
陛下，当真能制秦王吗……
此时徐羡之已经说不清对刘义符的态度了。
一方面，刘义符几乎完全不理政事，早朝能躲就躲，奏章能拖就拖，今日若非他亲自来求见，刘义符怕是还在偏殿里听曲儿。
这般理政方式，也让徐羡之的权柄膨胀到空前，甚至超过了此前的刘穆之！
另一方面……刘义符却也不能约束刘义真，这属实让他有些左右为难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此消彼长
邺城南面……
拓跋焘渡河之后，便一直惊魂未定。
他在过河时回头看了一眼，南岸邙山方向腾起的烟尘还没有散尽，像一面灰黄色的幕布，把那个噩梦般的战场遮了一半。
从孟津北岸到邺城，这一路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每到夜里扎营，他连亲兵都不准进入，同时刀不离手，一有风吹草动便惊坐而起。
如今远远地，看见邺城附近有兵马时，拓跋焘甚至迟疑不敢上前。
他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前方那支人马看了半晌。
那支兵马打着魏军的旗号，旌旗整肃，队列整齐，可拓跋焘此时已经不信任何旗号了……
直到听对面大呼“陛下何在”时，拓跋焘听出是自己舅舅杜超的声音后，他才敢应声。
“朕在这里！”
杜超骑马走到跟前，看到拓跋焘一身狼狈的模样，却是哭道：“陛下如何成了这副模样？”
杜超五十来岁，身量粗壮，是拓跋焘生母杜氏的兄长，封阳平公，镇守邺城。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拓跋焘马前，一把拽住缰绳，仰头看着外甥那张灰黄的脸，眼泪便下来了。
拓跋焘忍了一路，直到此时，方才忍不住啜泣。
他坐在马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