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你们来了，也都给各自的主子带句话——”
几人立即俯首，恭敬等待。
“孤已经上书天子，请求尽调北府大军，于今年年底再度北伐。”
“河北、河套、凉州这些汉家故地，也是时候回来了。”
此言一出，四名使者纷纷变色，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真。
卢玄猛地抬头，青肿的眼眶里那只眼睛瞪得浑圆。
封则嘴角抽了抽，方才那股凶悍之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胡方回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来了，鼻血又淌出来他也顾不上。
阚骃的手杖歪了，差点没拄稳。
北伐？
年底？
北府大军尽调？
这话若是别人说，他们只当是虚张声势……
可刘义真说这话，他们不敢不信！
邙山之战刚打完不到一个月，洛阳旁边的鲜卑尸骨都还没有埋完，如今携大胜之威，这位秦王殿下说要北伐，谁敢当他是开玩笑？
而旁边的高允则是一脸迷茫地看着刘义真……
上书北伐？
有这事吗？
为何我从来没听过此事？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把每一封发出去的公文过了一遍……
高允甚至记得，前几天刘义真只不过是在抱怨修建什么学堂的钱粮不够，琢磨着问皇帝哥哥要点钱来花，如今怎么就要北伐了？
高允心里再度叹了口气，再次肯定了之前对于刘义真的判断……
脸皮，就是刘义真与拓跋焘最大的差距啊……
不过高允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甚至到卢玄朝他看来时，他也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煞有其事！
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既像是对北伐大业的忧思，又像是对四国使者的怜悯。
卢玄看他叹气，心里反倒更没底了——连渤海高氏出身的高允都这般，看来这北伐之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而高允叹完气后，则是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抽了抽。
刘义真停下踱步。
“到时候，新仇旧账，咱们一起算。”
“……”
“殿下！！！”
此时最先发声的，却是阚骃。
阚骃连忙道：“我主一直是朝廷忠臣，何故言及兵伐之事？”
沮渠蒙逊虽然一直上蹿下跳，但不得不承认在维护大义这一块他一直遥遥领先。
他不但抢先将凉州刺史这个位置给注册了，让西凉这个真正的汉家正统政权一直没有名分，直到刘义真主政关中后才分出一个沙洲出来让西凉李氏能够和沮渠蒙逊分庭抗礼。
但是……
刘义真此时却笑道：“尽忠？尽谁的忠？无道晋室吗？”
“……”
阚骃突然反应过来！
之前沮渠蒙逊受的官印封号一直都是晋室的！
他那些封号官号，虽然都是已经把持晋庭朝政的刘裕封的，但是归根还是姓司马氏的。
而自刘宋建立后，沮渠蒙逊的使者压根就没走到建康去，所以自然也没有刘氏送的名分！
但是……
阚骃的眼神再度变得幽怨起来。
这难道还不是因为刘义真封禁了凉州前往建康的道路吗？
如今刘义真却找出这样的由头……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倒是此时卢玄神色镇定。
“殿下果真还要北伐？不肯平息兵戈？”
“呵……”
刘义真指着卢玄：“在座使者中，就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别忘了，之前是你们先行南下，肆虐河南，开启兵戈！”
“如今眼见打不过了，又来指责孤不肯平息兵戈？”
卢玄盯着一对熊猫眼，却是反驳道：“难道不是宋国先发布檄文，誓师北伐吗？”
“哦。”
刘义真瞬间换了说法——
“我大宋吊民伐罪，难道不对吗？”
“……”
卢玄此时，也感受到了刘义真的难缠与无赖。
和着不管怎么论，刘宋都有理？
第四百二十八章 行贿
“殿下，这是何必呢？”
有些话，卢玄本来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
他站在宫室中央，眼眶乌青，衣袍凌乱，发冠虽已扶正可还歪着三分，看上去狼狈至极，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卢玄到底是范阳卢氏的子弟，方才那场混战丢了体面，可神智却没丢。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
“外臣听说，此前宋高祖皇帝有北伐之后迁都洛阳之意，由此惹得南方动荡。如今殿下全力北伐，南方岂不民声鼎沸？”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盯着刘义真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动摇来。
显然，卢玄是借着刘裕迁都旧事来提醒刘义真，如今建康朝廷对刘义真的忌惮。
“……”
刘义真显然理解了卢玄的意思，却依旧不为所动。
“笑话！先帝在时，何来国内动荡一说？不然先帝如何能在枋头大破拓跋嗣，之后又攻取邺城？”
刘义真全然不当回事。
“当时撤兵，不过粮草不济……如今兵甲已足，岂有不征之理？”
眼见刘义真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卢玄也没辙了。
他嘴唇抿了抿，把心一横——
“若我等同仇敌忾，秦王殿下难道能够将我们都击败杀死吗？”
这话说出来时，卢玄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可他没有别的筹码了。
他只希望，刘义真能仔细掂量整个北方此时的份量……
“呵。”
刘义真看着盯着眼眶乌黑的卢玄，终于笑出了声。
“你们？”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宫室里回响，听得卢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笑声格外刺耳，但脸上和身上传来的疼痛却在提醒卢玄如今的局面。
拓跋鲜卑的崛起途中，沾了不少铁弗匈奴和柔然大量的鲜血。
当年铁弗匈奴的部众被拓跋部屠戮殆尽，柔然的可汗郁久闾氏被拓跋嗣年年征伐，牛羊被掳，部众被掠，哪一桩不是血仇？
当然，这一过程中也伴随了大量河北汉人的死亡。
身为世家门阀的卢玄可以不去在乎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身份卑贱的寒门、庶民，但是铁弗匈奴和柔然却是真的记仇。
让这三家联合起来？
他们凑到一块，不先自己打出狗脑子就不错了！
相反……刘义真看着封则，话锋一转。
“若郁久闾大檀愿意永世为宋之藩属，倒是可以南北共击魏、夏。”
此言一出，让本就不和谐的小团体瞬间四分五裂。
封则的眼睛猛地亮了！
拓跋鲜卑和铁弗匈奴是刘宋的死敌，但是柔然可不是！
而且目前，柔然也没有入主河北的心思，只是想要从拓跋鲜卑手中夺回漠南草场罢了……
自拓跋嗣北征以来，柔然被赶到大漠以北，牛羊冻饿而死无数，每到冬天都有人畜冻毙。
只要刘宋肯从南边打，柔然从北边打，拓跋鲜卑腹背受敌，莫说漠南草场，便是整个阴山以北，说不定都能拿回来！
双方利益不但不相悖，甚至还有相合之处，简直就是天然的盟友！
封则此时两眼发亮，几乎是立即就替郁久闾大檀答应下来：“我柔然自永为大宋藩属！”
他拱手时弯着腰，方才还骂卢玄骂得唾沫横飞的老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殿下放心，外臣这便遣人回去禀报可汗，定叫可汗发兵南下，与殿下南北夹击！”
反观卢玄与胡方回，此时却是完全说不出话来。
刘宋与柔然联合，一南一北，那他们哪里还有半点生路可言？
一想到这些，卢玄此时烦躁起来，就连额角渗出细汗。
他再次抬头去看高允，却见高允微微朝他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