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北人、胡人、汉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环境不同罢了……
刘义真此时也来了性子，却是直接什么都说了起来。
他走回案前，拿起谢琬琰方才誊抄的竹简看了看，又放下。
“其实不光北人挣扎生存，南人同样如此。”
“孤之前被长史逼书时，读过习凿齿的《汉晋春秋》……琬琰应当知道，后汉以来，一直是以曹魏为正统吧？”
谢琬琰点头。
这无论是在官方叙事还是民间口碑中，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曹魏受汉禅，晋受魏禅，一脉相承，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哈！但习凿齿这厮却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张曹魏是‘篡逆’，而偏安一隅的蜀汉才是汉室正统的延续，甚至干脆直接构建了一条‘晋承汉统’的结构，说西晋并非继承曹魏，而是直接继承了汉朝的法统，而蜀汉的灭亡则被视为晋室兴起的起点。”
刘义真笑了笑，把竹简往案上一丢：“当初司马懿、司马炎都不敢做的事情，他习凿齿倒是做了，哈哈！”
“琬琰可知道，为何习凿齿敢这么做？”
谢琬琰心中有个答案，但却微微摇头，不敢作答。
“还不是因为之前晋室偏安一隅，所以干脆用起岁月史书来，想要让晋室和蜀汉这样的偏安政权一样，成为正统罢了。”
刘义真说得直白，一点弯都没绕。
“晋室南渡之后，连先王祖居的中原之地丢了，正统性便成了大问题……若按曹魏到前晋这条线往下捋，那后晋可不就反而成了蛮夷而非中国了吗？”
“可若把线改成后汉、蜀汉、晋室，那晋室就成了汉室的直接继承者，蜀汉偏安一隅尚且是正统，晋室偏安江左自然也是正统……故此习凿齿写这本书，说到底是在替南渡的晋室找一块遮羞布。”
听到刘义真这般口无遮拦，谢琬琰的心猛然失了一拍。
这话要是传出去，建康那些士大夫怕是要气得掀桌子！
可不知为何，在听过刘义真这番话后，谢琬琰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又想通了许多事情。
“原来如此……”
谢琬琰喃喃着，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朝着书架跑去。
她蹲在书架前翻找，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抽出这本翻两页，又塞回去，再抽那本，嘴里念念有词……等翻出来后，谢琬琰更是直接就靠在书架上，却是连眼睛都不眨地看了起来。
“琬琰……”
刘义真叫了一声，但谢琬琰根本不作答。
她又翻了一页，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着默念，忽然“啊”了一声，转身又去抽另一本书。
“算了……”
刘义真摇摇头，领着慕容女王走出去，只是吩咐那些个女仆一定要盯着谢琬琰按时食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琬琰已经彻底忘了他们还在，整个人埋进了书堆里，浅绿色的身影蹲在书架之间，像一株长在书页上的小草。
“殿下不是要与王妃商议昏礼吗？”
慕容女王叫住刘义真，不知刘义真怎么这样就离开了。
而刘义真微微一笑，负着手走在廊下。
“孤之前担心这个，是害怕琬琰心中不宁……但现在看来，这满屋书籍，却是比一个无所谓的昏礼更加重要。”
他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踩碎脚下的光影。
“人能找到喜爱之事做下去，这便是其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了……即便孤是她的夫婿，却又怎么好意思打扰她呢？”
慕容女王听后，眼中再次流光转动。
她想到自己此前请求骑马，刘义真便欣然应允，而后来她常常修改衣裳，做些丝绢，刘义真也没说什么……
当时慕容女王只以为刘义真是对她不甚在意，所以没有对她说些什么。
但如此看来，恐怕不是那样……
“喜爱吗？”
慕容女王突然问了一声：“原来，奴婢不是无用之人吗？”
“无用之人？当然不是。”
刘义真摇摇头：“而且人活一生，怎么偏偏能追求“有用”二字？”
“还有……孤现在就得需要慕容女王帮忙做件事。”
慕容女王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说话语调也微微上扬：“殿下尽管吩咐便是。”
“赶紧去把李歆和李敬爱那两个家伙找回来！”
刘义真无奈道——
“若是真的挖了帝陵，那可就真的糟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刘义真的威胁
李歆和李敬爱被段宏带兵从邙山上揪了下来……
段宏把人押到宫城东堂时，刘义真正跟王修对着一份河南屯田的账册较劲，抬头却看见兄妹俩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李敬爱发髻上还沾着草叶子，李歆靴底糊了一层黄泥，手里居然还拎着两只灰毛野兔……
好消息——他们没挖着帝陵。
坏消息——邙山上的帝陵，尤其是西晋五陵的晋陵墓早就已经被挖空了，压根轮不到他们兄妹。
司马氏南渡之后，洛阳的帝陵便无人看管，百年来盗墓贼来来往往，连墓砖都被撬走砌了猪圈。
陵区地面上到处是盗洞，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塌了半截……
李歆带着妹妹在邙山北坡转了两天，举着铁锹这儿戳戳那儿挖挖，除了挖出几块碎陶片和一根锈铁钉，就只打了几只野兔解了一下馋。
段宏找到他们时，李歆正蹲在一处盗洞口跟李敬爱讨论曹操设立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的事，都觉得曹操做得，他们自然也做得……
“敬爱孤就不说了，你好歹曾经也是一国之主，怎么老做些这样的事情？”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刘义真自然不可能去骂可可爱爱的李敬爱，这锅自然全都由李歆一人背了。
他瞪了李歆一眼，李歆则是把野兔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歆切了一声：“不然这洛阳还有什么好玩的？”
李敬爱虽然没有帮腔，但那双看着刘义真时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此刻也清清楚楚表达出一个意思……
确实。
洛阳虽是百废俱兴，但也正是因为百废俱兴，确实也没什么可供取乐的，就连长安都不如，更别说兄妹俩之前待过的建康了。
建康有秦淮河，有乌衣巷，有数不清的画舫和酒旗，而洛阳前不久还兵荒马乱的，哪里有什么可供消遣的地方？
刘义真闻言也只是微微摇头：“准备准备吧，马上就要回关中了。”
一听要回关中，李敬爱明显来了精神。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就把发髻上的草叶子摘了，凑近两步问：“真的？回长安？”
“嗯，真的。”
但李歆立刻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到底做过一国之主，脑子比妹妹转得快，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这么快就要回关中？那河南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刘义真案上摊着的屯田账册和舆图。
“你就不怕，索虏继续南下？”
刘义真微微摇头：“邙山一役，拓跋焘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南下……而且如今崔浩他们在邺城几乎是另起炉灶，将来邺城和平城之间的麻烦不少。”
而听到刘义真这话，李歆眉头一挑：“就像你和建康一样？”
他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却是难得找到了能够调侃刘义真的地方。
“……”
刘义真淡淡的看了李歆一眼，立即让李歆本来有些得意忘形的表情僵住……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
刘义真把目光收回来。
“继续在洛阳待下去……有些人对孤难免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李歆咂了咂嘴：“我算是知道为何晋室明明物埠民丰，却百年都没收回关中了。”
“嗯？”
“没什么，臣这就告退！”
——————
在将财物送到刘宋后，卢玄便一直催促高允去“打通门路”。
他几乎每天都要寻个由头到高允住处坐坐，坐下便问“伯恭，那事办得如何了”，问得高允连茶都喝不安稳。
而高允也确实去了。
至于门路……自然就只是敲开刘义真的房门而已。
随后，刘义真自请返回关中的文书便被送到建康。
而当徐羡之收到刘义真自请的公文后，明显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刘义真一直在洛阳待着，不仅邺城那边睡不好，建康这边同样也睡不好。
毕竟，既然刘义真有能力提兵威胁邺城，那就代表刘义真也一定有能力提兵威胁建康。
洛阳到建康，顺淮水而下，过寿阳，经盱眙，骑兵数日可至……
现在刘义真继续待在洛阳，就像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刃，属实让他们不能放心。
而关中离建康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武关、商山，刘义真想从关中提兵南下，先得过南阳、襄阳……如此层层阻隔，总比洛阳到建康一路坦途要好。
刘义真有没有这样的心思先不论，但作为中枢朝廷，却总该是有这样的防范的。
不过……
徐羡之如今还是头疼一件事——他太低估邙山之战的影响了。
他本以为，不让刘义真将那些旗帜还有头颅供奉太庙，就能尽量遏制刘义真的威望。
只要朝廷不宣扬，百姓便不知道，百姓不知道，秦王的名声便不会太甚……
但徐羡之没有意识到的是，因为刘裕之前的威望太夸张，所以刘裕驾崩后，整个南方的百姓都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毕竟，对偏安一隅的江东百姓而言，刘裕带来的胜利其实并不是常态，反而是之前百年的失利，甚至一度被打到淮河的失败才是常态。
从祖逖北伐失败，到桓温枋头折戟，到淝水之战前苻坚投鞭断流，再到刘裕之前那几十年，南方百姓听惯了“胡虏南下”的消息，看惯了流民潮水般涌过淮河……
所以其实这段时间南方百姓对北方之事一直极为关注，生怕胡虏趁着这个当口再次南下。
但刘义真邙山大捷的消息无疑是将之前担忧的阴霾一扫而空！
即便先帝不在，北面依旧有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