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因为北方胡寇的存在，所以徐羡之之前其实已经退了一步。
面对之前刘义真请求的秦王府属官，他几乎全都应准下来。
长史王修、司马王镇恶……刘义真报上来的名单他照单全收，并没有在这种事上和刘义真闹不痛快。
但现在刘义真公然发布这种有总纲性质的“六条教令”却是几个意思？
教令这东西，不是不能发。
藩王、刺史都能在地方发布教令，古有成例……
可发归发，那六条教令的措辞、格式、行文口吻，处处透着朝廷诏书的味道！
开头“治民之本，先在治心”的句式，跟先帝刘裕当年主持义熙土断时如出一辙；结尾“此之谓均也”的收束，活脱脱是九重之上口含天宪的做派！
这哪里是藩王教令？这分明是天子诏书的底本！
“秦王啊……”
徐羡之坐在东堂里，手里攥着那份抄本，人却有些恍惚。
上次之后，他又去找了一趟萧文寿，将如今国家的局势告知于她，希望请求她出面来劝谏刘义符，让刘义符约束制衡刘义真。
可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听他把话说完，半晌没言语，末了只说了一句“兄弟之间应当和睦”。
徐羡之还想再劝，老太太便摆摆手。
现在萧老太太一直守在刘道怜身旁……刘道怜的病反反复复，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坏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拉着萧文寿的手叫“阿娘”。
老太太如今用尽力气抓着那丝亲情，却是不愿意掺和刘义真与刘义符之间的事。
而且……
老太太虽然没什么文化，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但能够养出刘裕那样的儿子出来，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故此不愿意去做那个恶人。
徐羡之从永寿宫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台城发了一会儿呆，才抬脚离去。
眼见萧文寿这条路走不通，徐羡之便知道，能够仰仗的，只有自己了。
徐羡之与张邵一起带着六条教令去面见天子……去的路上，张邵把教令又看了一遍，边走边摇头，说“秦王这六条教令写得真好，可惜就是写得太好了”。
“陛下，此乃秦王颁布之教令。”
徐羡之把抄本呈上去时，手举得比平日高了些。
刘义符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
他正趴在御案上拿朱笔描一只画眉鸟——这鸟不知从哪儿飞进殿里的，宫人捉住了献上来，他让人养在笼里，自己对着描——
但听徐羡之说是“秦王颁布的教令”，顿时来了精神，笔一搁，鸟也不描了。
“车士又做了什么？”
刘义符好奇地接了过去，凑在眼前仔细看……但看完了，却并没有给出徐羡之和张邵期待的反应。
他把抄本往案上一拍，反倒乐了。
“这不错啊！”
他指着那六条教令，抬头看徐羡之：“端贰你看，车士这第一条就说‘治民之本先在治心’，朕觉得很有道理嘛。第二条说教化，第三条说地利，条条都在点子上！”
他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高兴：“这些教令，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眼见刘义符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邵也是正色道：“臣闻《春秋》大义：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名器一假，则政柄随之；政柄下移，则国家从之，非细故也。”
他说得急，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连殿中侍立的宫人都悄悄抬了抬眼皮。
“今秦王以宗室懿亲，居藩屏之重，发布教令，行于封内，此固常制，臣非敢以为非！”
“然道路相传，其文告之间颇假朝廷之号，属吏奉行或拟制诏之仪。远近观听，不能无疑！”
“夫秦王贤王也，岂有他志？然名器者，天下之公器，非人臣所得私也。教令可施于一国，而号令之柄当专于九重；政事可责其成，而礼乐征伐必出于天子啊！”
张邵说完，前进一步，却是拿出昔日教育刘义符的老师气度来。
但刘义符听过后，却有些迷茫。
他看看张邵，又看看徐羡之，眉头皱起来。“真的这么严重？”
“是啊！”
徐羡之在一旁帮腔。
“愿陛下申明典制，敕有司定藩国教令之式：封内民事，听王便宜；凡诏敕名号、乘舆服御、礼乐征伐之属，皆归朝廷，毋得假借！”
他说到“毋得假借”四个字时，咬得格外重。
“……”
刘义符迟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抄本，又抬头看了看徐羡之，忽然问道：“张公和端贰的意思是，天子不能假名器于人？”
“然也！”徐羡之和张邵异口同声。
就在徐羡之以为刘义符终于开窍的时候，刘义符忽然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朕如今将朝廷赏罚之事皆委托予端贰与诸位大臣，是不是也不能这样做呢？”
“……”
徐羡之顿时哑然。
刘义符，可不仅是对刘义真格外放纵，对他同样是将政务全权委任。
如今刘宋朝廷的选官用人、赋税钱粮、刑狱诉讼，哪一样不是徐羡之在拿主意？
每天送到东堂的公文，徐羡之批了便算，刘义符连看都不怎么看……
如果名、器不能假人，要惩罚发布《六条教令》的刘义真，那要不要惩罚如今几乎已经代天子行使权柄的徐羡之呢？
要收，便该一并收；若不收，那就是只针对刘义真，变成了打压政敌、争权夺利，没有什么大义可言！
张邵站在旁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却是赶紧接话：“只是秦王毕竟乃是藩王，这般随意发布教令，却是有何用心？”
他重新把话题从“名器”拉回到“用心”上。
这下刘义符却是乐了。
他往御座上一靠，通天冠的帽檐翘了翘。
“还能是为什么？”
刘义符笑道：“之前朕找车士玩……找车士商议国事的时候，他便与朕说了许多北方的情况。”
“单说关中，如今就是汉胡杂居已经百年，车士与朕说，虽然他已经统一了衣冠，让汉胡看上去没什么两样，但是心里的隔阂，却唯有教化能够消去。”
他拿起抄本，指着第三条“敦教化”。
“张公且看车士的《六条教令》，其中多是教导官员正心，同时也教化百姓的东西，却是哪里有什么不妥？”
他又翻到第六条“均赋役”：“还有这个均赋役，朕看着就好！豪强不交税，贫弱交双份，车士要均，难道均错了？”
刘义符咂咂嘴，把抄本合上，往案上一拍：“依朕来看，这六条教令合该让天下官吏学习才是！”
此言一出，顿时让徐羡之和张邵如遭雷击。
朝廷用秦王的教令？
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么？
而且他们来找刘义符，本就不是商讨这《六条教令》究竟是好是坏，而是要让刘义符知道此举对于中枢朝廷的伤害！
别说刘义真现在端上来的是《六条教令》了，只要不是朝廷发布的，那即便刘义真现在编出来一本《周礼》他们也绝对不可能用！
用了秦王的教令，那朝廷的诏书算什么？
将来各地官吏是听建康的，还是听长安的？
徐羡之和张邵此时也顾不得让刘义符疏远提防刘义真了，而是赶紧和刘义符说关中与江东风俗毕竟不一，还是不要如此的好。
徐羡之说“关中民风强悍，江东风俗柔脆，若以关中教令行于江东，恐怕水土不服”；张邵说“秦王教令虽好，然各州郡情形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刘义符停止了将这《六条教令》推广到刘宋国境的念头。
刘义符还一脸可惜，嘟囔着“早知道让车士留在建康了，他肯定有其他法子”……但到底还是把抄本还给了徐羡之。
而徐羡之从台城出来后，却是愈发的无力。
时近黄昏，台城的宫墙在夕照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张邵跟在他旁边，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到了宫门口，徐羡之才停住，忽然叹了口气。
“天子于秦王是兄友弟恭，但长安与建康将来究竟该如何处置啊？”
张邵在旁边听着，也是默然。
其实现在的关中，让徐羡之想到了之前的荆州。
曾经，晋庭最大的问题便是荆州势力拥兵自重。
王敦、桓温、桓玄，哪一个不是坐镇荆州，手握上游之兵，一不高兴便顺江东下，吓得建康城里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刘裕任用刘义真，将荆州肢解成为五份……本以为从此建康就能够高枕无忧，结果一个更恐怖的关中势力却跑了出来。
刘义真如今坐镇关中，其势力资源权柄比之当年的荆州只强不弱。
徐羡之此时脑子乱哄哄的。
因为建康地理位置的关系，所以注定了其兵力不可能集中到建康附近。
以前是要士卒分到荆州，所以会让荆州势力壮大。
而如今刘宋的疆域北至关中、洛阳，那里需要士卒防守，所以自然滋生出秦王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这不是刘义真性子本身桀骜，实在是只要刘宋还想要保住关中，保住中原，那这样的势力必然会形成。
哪怕坐镇前方的不是刘义真，而是谢晦或者王镇恶，也依旧会有这样的岔子出现。
“要是国家能够小一些就好了……”
徐羡之低声说了一句。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
毕竟哪有嫌疆土太大的？
可此刻他是真觉得，若是刘宋的国土能小上一些就好了。
如果将关中、河南都让出去，朝廷仅仅是扼守淮河，兴许就没有这么多的烦恼了吧？
第四百四十四章 门阀、军户与庶民
长安……
在历时数月之后，刘义真心心念念的大学堂也已经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