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常妹，她总是能准确地说出窗户的哪个缝隙会漏风，哪里的砖头有些松动，哪一墙有多少漏出来的缝隙。
这里虽说是皇宫，但她原本觉得皇宫应该是这世上最好、最富丽堂皇的地方。
但真的住下来才知道，这样的家也有很多美中不足的地方。
就譬如说这个家很大，房间也很多，当丢了一件小东西的时候，你要一个个房间地去找，很是麻烦。
如果这个家不是那么大，也会方便许多。
每当这种时候，大喜又会很委屈，说常妃总是不多招几个宫女，每一次丢东西都要数落她，数落她丢三落四，如果文华殿多一些宫女来照料，岂会丢东西。
后来，也只有常妹偶尔走入一间平时并不常去的偏殿，无意间在一些僻静的角落，这才找到了先前丢了的一些物件。
大喜与二喜是两个很单纯的丫头，是常妹一直保护着她们。
如果这个文华殿多一些宫女，她们两人多半不会这么快乐。
朱标搁下了名册，回到了寝殿。
小雄英刚睡下，朱标走上前，看了看儿子的睡脸。
常妹整理着衣裳道：“今年母后又给我们做了一身新衣裳。”
朱标在边上坐下来，接过叠好的衣裳，道：“母后总是夏天给我们做秋天的衣裳，从春天准备生丝，到冬天制成衣裳，一年到头忙着做衣裳。每年都有十多件新衣裳，有换季穿的，弟弟妹妹们每年也总会添一身新的。”
“今年我看到了赣州府的奏疏。”朱标又接过妻子端来的热水，将早就冻得不舒服的脚放在热水中。
“赣州？是江西布政司送来的吧。”常妹回着话，也给自己搬了一盆热水来。
夫妻俩就这么坐在一起泡着脚。
泡过脚之后能睡得更舒坦一些，朱标知道妻子自从生了儿子之后，睡眠一直都挺浅，一些轻微的动静也能让她醒来。
只有热水泡过脚之后，才会睡得更踏实一些。
朱标双手捂着妻子的手掌，让她凉凉的双手更暖和一些，又道：“这道奏疏是赣州府的一个县先递交的，而后交到了江西布政司，才又送到了我的面前。”
“奏疏上写的是一件事，我先前让会昌县的人去查探他们到底是不是有盐场，今天才收到了奏疏，奏疏上说了他们没有在会昌找到盐矿，更不要说盐场了。”
朱标想了想又道：“他们还说自古江西就不产盐，江西用的盐都是从各地运来的，他们觉得江西的盐价一直都很高，这都是惯例了。”
常妹拿起一旁的水壶又往水盆中倒了一些热水，靠着丈夫的肩膀，十分享受的闭着眼。
“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记得在会昌的周田是有一片盐矿的，我还是从前元在江西的卷宗中看到的，那里一定有盐矿，只是他们没发现而已。”
常妹低声道：“要是江西真有盐矿，江西的百姓用盐也能更多一些。”
朱标低着头。
夫妻俩低声说着话，小雄英依旧睡得正香。
直到有了些许睡意了，夫妻俩这才去休息。
翌日，在宫女们的目光下，常妃早早地就来到坤宁宫，帮着皇后主持家事。
陛下与太子早早就去早朝了，早晨的阳光刚洒在坤宁宫，照得坤宁宫檐角的积雪也在反光。
马皇后坐在坤宁宫殿前，就有一个个宫女往来，不多时书籍，茶水，点心，还有暖炉都抬了过来。
马皇后拿起一册书，这是鸡鸣书院的新书，道：“标儿什么时候写的这册书？”
常妹看了眼，道：“是在洪泽湖时写的。”
马皇后拉着身边的儿媳在一旁坐下来，问道：“标儿近来都在忙什么？”
常妹将几个算盘拿来，道：“忙着国事呢。”
正说着话，当阳光完全照到整个坤宁宫时，孙贵妃也带着诸多后妃来到了殿前。
这些后妃有几个神色萎靡，显然是昨天又熬夜打牌了。
这宫里的娱乐活动不多，打牌是最受欢迎的娱乐方式，她们通常还会从她们的娘家拿钱来玩。
马皇后平时只给她们基本用度，宫里的用度一般都不会太多，也只够她们生活。
平时，马皇后几乎也不会主动与这些后妃讲话，而是让孙贵妃走在前面，代替皇后给她们讲话。
此刻，马皇后与常妃正在低声说着话，而孙贵妃则开始训话了。
训话的内容也都是告诫这些后妃要谨守宫中的规矩，并且点名了几个熬夜打牌的后妃。
打牌这个娱乐活动，马皇后玩过几次就不玩了。
陛下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夫妻两人对这种博戏，不仅没太大兴趣，还很抵触。
当孙贵妃训话之后，就是方尚宫讲话，讲述一些近来安排的规矩，以及对后妃各个寝殿人员的安排。
方尚宫是马皇后极其信任的帮手，也是这后宫女官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即便是这些后妃也要想方设法巴结着这位方尚宫。
马皇后设置方尚宫这个女官，就是为了方便把这些后妃都规矩起来，这后宫也能有条不紊。
平时，马皇后也很忙，既要忙着应付各家勋贵之间的人情往来，有时还要处置陛下留下来的麻烦，以及一些勋贵告老或是死后的各种事宜。
勋贵家眷与朝中的事都忙不完，更不要说这后宫里的人了。
马皇后是真将常妃当作后继者培养，这位常妃在嫁给太子以前，从小到大都在皇后跟前。
如今成婚之后，皇后更是悉心指导常妃。
方尚宫还在讲述着今年冬天，宫中用度的规矩。
另一边，马皇后又对儿媳道：“昨天啊，刘伯温带着一份纲要来见陛下，说是太子写了一个十二清吏司之策，还是他为此写了一份纲要，拿来之后又说要商议，你父皇哪里见过这种纲要，就让我一起参详，这十二清吏司之策，真是标儿写的？”
常妹点着头道：“从洪泽湖回来之后，标哥就一直在查赋税之事。”
马皇后再是点头，道：“听说昨天标儿还召见郑渶？”
“嗯。”
常妹神色镇定自若地点头。
“他见郑渶做什么？”
“过问赋税的事吧。”
常妹拨动着算盘，一手拿着账册，神色自若地回道。
马皇后也没再多问，而是招手让方尚宫来了眼前，让她给织造局去传话。
这后宫也有忙不完的事，当一众后妃离开之后，这坤宁宫的二十多个宫女开始了忙碌。
正在批改账目时，马皇后心中不免有些起疑心，总觉得标儿近来的行状有些不对，但看儿媳还是如往常一样。
“小常？”
常妹停下手中的笔，道：“母后，怎么了？”
马皇后叹道：“我也算你半个母亲，有什么事一定要与我说，哪怕是标儿做的不对的事，你也要告诉我。”
“母后多想了，标哥在外面没有设外室，他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出宫一次。”
闻言，马皇后忽然一笑。
一旁的孙贵妃也没忍住笑出声。
马皇后又被小常的纯真逗乐了，也就不再多问了。
孙贵妃道：“外面的人都说太子殿下生性孤僻。”
常妹捧着茶杯道：“当真？”
孙贵妃又无奈道：“太子殿下多好的孩子啊，却被外人这般议论。”
方尚宫板着脸道：“敢议论太子，把他们的嘴撕了。”
在平时方尚宫都是板着一张脸，也是这宫里最凶的人。
? 第三百五十五章 回应天的小陈先生
常妹忽然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马皇后颔首示意她说。
“标哥与我说赣州府有盐矿，还说‘江西不产盐’这种话是谬论，江西是有盐矿的。”
马皇后自然知道各省的情况，听儿媳这么一说反问道：“当真？”
“母后，标哥的话从未错过。”
曾经太子说山西能种棉花，如今应天的棉花真的多到用不完，北方的棉衣也不缺了。
太子也说过把洪泽湖修好，能让两淮多出几百万亩良田，让十年九涝的凤阳不再闹水患，朝廷便发动了上万人修缮。
当北方闹旱的时候，洪泽湖确实多了上百万亩良田。
这都是百姓们亲眼所见的。
太子所做的事并不多，但每件事都是大事。
坤宁宫前的氛围又好了许多，几人也是有说有笑的。
……
扬州，此地距离应天也就一天的路程，众人休息一天就能到应天了。
陈章应一直跟着方克勤南下，这一路上各府县的官吏相继聚集在了扬州。
有不少苏州而来的官吏都是熟面孔，陈章应也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便与方克勤行礼道：“方大哥，我还要带着小刘姑娘去应天寻个落脚之地，先走一步。”
方克勤道：“不如多留几日。”
“不了。”陈章应摆手道：“怕诸位都到了应天，房租也跟着涨了。”
郑士元喝着酒水笑呵呵道：“小陈先生就先去吧，我们在应天见。”
陈章应行了礼之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郑士利看着对方马车走远，对兄长道：“哥，他这个小陈先生身边的护卫倒是不简单。”
郑士元道：“何以见得？”
郑士利道：“当年应天兵马南下两浙，我曾看过他们，小陈先生身边的这些护卫与当初的应天兵马有些像。”
方克勤摇头道：“那不是刘县令的衙差吗？”
郑士利行礼道：“两位兄长，寻常衙差可都是闲散之辈，岂会这般枕戈待旦？”
几人正要说什么，就听到了方孝孺的声音。
“兄长！老师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见到了高启。
如今的江左名士高启在文人中也颇受欢迎。
至于陈章应的事，方克勤与郑士元早已抛之脑后，笑着相迎。
高启是方孝孺的老师，当初方克勤希望儿子拜在宋濂门下，只是那时候宋濂没有收，又想寻叶伯巨，叶伯巨便推荐了高启。
高启见到两人道：“听闻希直说你们今天会到扬州，我先一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