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武道：“臣在。”
“我们这一路上，这几百里的河都是你们用扁担，用铲子就这么挖出来的？”
刘伯武躬身道：“正是。”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望着河堤正在劳作的军户道：“真不容易，这得吃了多少苦啊。”
刘伯武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以对。
他想说为国为百姓义不容辞，但这种话未免太过虚假，挖出这条河当然不容易，而且这一路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人要逃走，刘伯武上禀后，太子只是说将这些逃走的军户革除军籍，往后不再录用，也没有实际的处罚。
能坚持得下来的都是好男儿，好汉子。
马皇后又道：“往后洪泽与洪泗两县的孩子读书都不用花钱，等年后宫里送他们棉服粮食，免除他们赋税徭役。”
刘伯武行礼道：“皇后圣明。”
马皇后颔首，没有再多言。
河道还在开挖着，又有士兵传令而来，来人到了朱元璋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朱元璋对身边的妻子道：“方国珍走了。”
马皇后闭上眼，道：“厚葬。”
朱元璋道：“标儿在主持丧事了，咱回去之后就给旨意。”
早在去年的年底，就说方国珍时日不多。
能撑到今年春天也算是难得。
在方国珍的人生最后几年，也算是最痛快的几年，荣华富贵也都有了。
朱元璋又看了看身后的一众淮西勋贵。
只是这一眼，看得那些淮西勋贵心中发毛。
一直到了黄昏，鼓声不远处响起，河堤的军户与民夫纷纷走到了岸边。
随着一声高喝，上游用泥土所做的拦河堤坝开始塌了下来，先是几道水流冲下来。
随后，整个泥坝被积水冲垮，大水直冲而下，不少人都走到了河边，看这幅壮景。
而后大水撞在了一面土墙上，淮河与冲下来的河水只有一墙之隔，又过了片刻，泥墙也被大水冲垮，清澈的淮河河水与浑浊的洪泽湖湖水汇流在了一起，朝着下游而去。
当河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河水流速也开始平稳，河边的民夫与军户们终于欢呼了起来。
刘伯武眼含热泪，这个壮举来之不易，前后用了几万人，靠着几千条扁担，一万多把铲子，硬是挖出了这么一条河。
夕阳下，朱元璋面带笑容，抓着妻子的手，一时无言。
一直到了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河边点起了篝火，众人在河边庆贺着，宣告洪泽湖的又一段工程结束了。
如今只剩最后一段工程。
朱元璋喝着酒，问刘伯武，“这最后一段工程在哪里。”
刘伯武行礼道：“睢河。”
刘伯温眼神一亮，当即追问道：“睢河不是废弃了吗？”
“是，以前确实废弃了。”刘伯武接着回道：“黄河夺淮之后，泥沙淤积，几乎找不到古睢水的所在地。”
“臣与太子殿下查遍了古籍，在洪泽湖的西北处找到了一些古睢水的遗迹，这条古睢水确实不复存在了，早已淤废。”
“臣曾问过太子，是否要重新恢复古睢水，将古睢水挖通，之后太子命臣建设新睢河，接入洪泽湖。”
当着群臣的面，刘伯武接着道：“建设新睢河也是为了防洪，太子曾说建设好东湖大堤与下游疏浚河道之后，并不是就此万事大吉，若遇到连日大暴雨，就需要分洪。”
“这新睢河就是用来分洪的，新睢河接通喇叭湾，是极好的泄洪之地。”
朱元璋总觉得如今的洪泽湖已经足够好了，一听刘伯武这么说，才知道这个工程远没有结束。
朱元璋知道是喇叭湾的，这个喇叭湾不是别地就是溧河洼，只是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喇叭，人们就称其为喇叭湾。
宴席上，朱元璋让刘伯武坐在身边，一直给这位功臣倒着酒，与他说着修河的事。
刘伯武受宠若惊，朱元璋又与他说起了当年的误会，这个误会是因水泥而起，当时的刘伯武还在修建应天城墙。
刘伯武觉得是水泥改变了他的人生，因修应天城墙的案子他才结识太子，之后太子就造出水泥。
刘伯武举杯道：“臣绝不敢忘陛下与太子的知遇之恩。”
“哈哈，你不必多礼。”
朱元璋朗声笑着。
马皇后也面带笑意，几天前在河道司，心想着朱重八那时还想让刘伯武回应天，刘伯武以标儿的叮嘱为由拒绝了。
马皇后的目光扫视在场的勋贵与大臣，这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刘伯武好大的胆子，敢拿太子来顶撞皇帝。
可对于朱重八而言，这种顶撞真没什么大碍。
他巴不得标儿麾下多一些这样有能耐又忠心的臣子。
这些人都是将来要留给标儿的班底。
包括礼部尚书杨载，山西按察使张孟兼，工部尚书刘伯武，户部尚书刘琏，以及那个老实又勤快却不通人情世故的汪广洋。
?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两淮古河
半月后，这场春汛已结束了。
而后，只希望两淮各地不要遇到大旱。
朱元璋领着群臣再一次来到了洪泽湖的东湖大堤上，在这里开始了斋戒。
斋戒的第七天，不少祭祀用的礼器与三牲都被抬上了祭台。
朱棣跟在老二与老三的身后，看着这里的摆设，又看看正在坐在帷帐里斋戒的父皇l。
“我记得父皇登基前也这么斋戒的。”
老三剥着茶叶蛋，嘴里还嚼着一颗，脸上的肥肉也跟着动，他解释道：“母后说是父皇觉得建设洪泽湖大堤一件造福苍生的大功德，既然是大功德就要禀报上苍，所以要祭天。”
静儿提着篮子站在边上，抬着下巴道：“修建洪泽湖大堤是大哥的功劳，父皇只是沾了大哥的光。”
老五朱橚蹲下来，捧起一些湖水，道：“谁让大哥还不是皇帝，若大哥是皇帝，现在祭天的应该是大哥。”
朱棣左看右看，好奇道：“二哥去哪了？”
静儿冷哼道：“不知道和小汤在哪个角落，腻歪呢。”
朱橚追问道：“静儿姐，什么是腻歪呀？”
静儿一扭头道：“等你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老三将剥好的茶叶蛋递给朱橚。
朱橚接过茶叶蛋，笑道：“谢三哥。”
随后朱橚将茶叶蛋掰开，分给了一旁的朱棣，“四哥，你也吃。”
“我吃蛋黄，你吃蛋白。”
“好。”朱橚将蛋黄给了朱棣，自己吃着蛋白。
第二天的早晨，当晨光照在了这片大堤上，朱元璋也从斋戒的帷帐中走出来。
随着蟠枝点燃，这一场祭天终于开始了。
马皇后站在祭台下，与身边的一众儿女，看着朱元璋端着香走上祭台。
今天的风很大，众人其实也听不清朱元璋在祭祀时都说了一些话。
静儿问道：“母后，父皇在说什么呢？”
“说一些告诉上天的话，就像当时登基的那样。”
静儿道：“父皇登基时，我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马皇后忽然一笑，又道：“以前啊，宋濂还给你父皇写了一篇祭文，还说让你父皇背下来，在祭天的时候背诵，宋濂写得那一篇祭文很长，你父皇背不下来。”
“后来，你父皇就像现在这样，在祭台上装模作样地大声说几句话，都是他现编的。”
闻言，几个孩子也忍着笑意。
祭礼结束之后，朱元璋跪拜在地，群臣也跟着一起跪拜。
走下东湖大堤时，朱元璋又与孩子说起了学业之事。
“咱说过要考校你们的学问，别以为咱忘了。”
老二朱樉道：“父皇，我们回了应天，大哥会考校我们的。”
“咱来这里考你们，也是你们大哥的嘱托。”朱元璋抬手拍在了老二朱樉的后脑上，“别以为你们大哥就会手下留情。”
上午刚结束祭祀，用过午饭之后，就要开始考试。
马皇后将试卷放在每个人桌前，一边道：“都不许交头接耳，也不准看别人的卷子。”
“知道了。”孩子们有气无力地回道。
朱元璋端坐着，目光扫视这几个孩子，摇了摇手中的铃铛，又道：“这卷子临走前，你们大哥交给咱的，写吧。”
几个孩子陆续拿起笔开始在卷子上书写着。
静儿、朱棣与朱橚当即就动笔答题了。
对这三个孩子朱元璋还是满意的。而后看向了老二与老三。
老三正抓耳挠腮，老二倒是一直磨着墨，迟迟没有下笔。
朱元璋的神色多了几分不悦，看在眼里没有当场发作。
一炷香就要燃尽时，只有老二与老三还勉强写了一些。
孩子们都交了卷子之后，朱元璋一张张的看着，见他们就要离开，沉声道：“站住。”
几个孩子一起停下脚步。
“老二，老三留下！”
除却朱樉与朱棡留了下来，其余几个孩子逃命一般的出了宅子。
不多时，朱棣就听到了一声声惨叫，他兴奋地拉着朱橚道：“五弟，你听。”
朱橚凑到门边贴耳听着。
“让你们不好好读书。”
几人听到了父皇的一声怒喝，而后便是一声鞭响，之后就是老二与老三的惨叫声。
朱棣笑得最开心，“哼，让你们平时嚣张，挨揍了吧。”
每一次听到二哥与三哥的惨叫声，朱橚就蹙一下眉，他道：“父皇打的是真狠啊。”
朱棣也摸了摸自己曾经常常被打的地方，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过去挨打的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也不敢在门前多留了。
也不知道朱元璋打两个小子打了多久，只知道经过这一顿打，老二答应回到应天，就娶小汤姑娘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