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的目光看着王保保，道：“你若是看了字条不回来，我就杀到捕鱼儿海，把你的人头提到她面前。”
王保保低着头，听着李文忠将军说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来其中还有这般周折。
杀到捕鱼儿海……要是别人说这话，他王保保不信。
可若是李文忠，他王保保是信的，敢在寒冬天与辽东的纳哈出打仗，还能打赢的明军将领只有这个人。
传闻每个明军都有棉衣穿，他们冬天在草原上冻不死。
别人或许不信，他王保保信。
王保保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明军在荒芜的山西种出了大片的棉花，这些棉花成了明军北伐的御寒利器。
汉人总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将荒芜的土地变成良田，将淤塞多年的沼泽变成养鱼的鱼塘。
王保保道：“大明皇帝陛下的那道旨意……”
“旨意是真的，你去了应天，就是大明的镇北侯。”
王保保知道这个镇北侯的意义，自汉以来，汉人就有将外敌的贵族战俘押送到都城，封一个侯以示帝王宽仁，以及彰显帝王威严，宣告着外敌领地成为帝国一部分的权力。
封侯只是一个名头，到了都城之后就会被软禁起来，甚至还可能是随时被杀，战俘就是战俘，不论他是否封侯。
这种事曾经的汉唐皇帝都做过，没想到如今轮到了自己。
李文忠对他道：“这离间计还挺好用，北方的大汗真的怀疑你了，我觉得你到了漠北之后，小可汗不一定会保得住你。”
王保保道：“我就算帮着小可汗成为了漠北的大汗，他称大汗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我受了明廷的封侯，只有我死了，他才能让漠北的其余贵族信服他。”
“小可汗承诺给我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谢将军提醒。”王保保又一次行礼。
跟王保保说话真的不费劲，王保保的汉话很流利，而且还能出口成章，还能说镜花水月。
两人正说着话，乃儿不花也走入大帐，他的手臂上还绑着布条，看来是被医治过了，他再一次拜倒在地，道：“李文忠将军！”
李文忠漫不经心地道：“漠南统帅还挺神勇，你要是死了，我会痛心的。”
乃儿不花陪笑道：“全靠将军神威，那蛮子见到将军就吓跑了。”
李文忠又道：“来人。”
两个军士走入帐内。
“将这两位带下去。”
王保保与乃儿不花被带出了大帐。
王保保放眼看去，看着这个哈剌那海衙庭，这里正在被明军重建着。
他又听了乃儿不花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李文忠先前就招降过他，他知道了明军的意图之后，才会来接应，以此表示他乃儿不花投降明军的诚意。
事后，乃儿不花站在哈剌那海衙庭前，见到了回来的阿鲁帖木儿，以及其余部将。
这些人多数都负伤了，看来被蛮子伤得不轻，好在性命保住了。
此刻，北方的脱古思大营中，脱古思听到了蛮子的回报。
蛮子还自责地不断扇着自己的脸。
这个傻大个子很笨，笨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却很重感情，他觉得自己犯错了就会打自己，以此惩罚自己。
脱古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捕鱼儿海。”
蛮子不住点头，他还挥了挥拳头，示意他会一直保护小可汗。
脱古思笑了笑，吆喝几声，队伍继续启程朝着北方而去。
自从去年冬天，明军战胜纳哈出的辽东大军之后，漠南全境都落入了明军的控制中，明军还收服了不少牧民，这些牧民多数都是以前的元人的奴隶。
王保保在明军的大营中见到了一个元人，他是梁野先帖木儿，此人是来给明军送战马的。
梁野先认识王保保，他用兰州口音的汉话笑着道：“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王保保脱下帽子向梁野先施礼。
梁野先也点头回礼。又道：“你要去应天咯。”
王保保道：“我曾经去过金陵，也不知道现在金陵，又成了什么模样。”
? 第四百三十一章 “回家”（补更）
哈剌那海衙庭前，明军兵马往来不断，偶尔还有几个草原上的牧民往来，带来羊群与肉干。
梁野先帖木儿对王保保道：“朋友，我去南边见过皇帝，皇帝与我说只要我称臣，我就能带着族人给明军养马，他就把河西走廊最好的牧场给我。”
“你也向皇帝称臣，他也会给你回报的。”梁野先面带笑容，他又道：“我已有两年没有去应天了，他们说应天是这世上最富有的地方。”
在王保保的印象里，那时应天城还是金陵城，金陵城的城墙又高又结实，是一个屯兵的好地方。
言罢，又有几个牧民离开了军营。
梁野先又道：“你真的很像中原人，你一点都不像草原人。”
王保保平静道：“他们都这么说。”
“在草原上生活久了，是不是草原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没有草原上的人味道，你更像是中原人。”
说话间，梁野先已翻身上马，他吆喝了一声，带着他的族人离开了哈剌那海衙庭。
王保保站在营地前，送别了这个朋友。
回到军中的大营，王保保在去应天城前，又与李文忠说了一些事，这件事发生在岭北大战之后。
岭北一战，王保保败了，之后其余各个汗国的援兵也都撤走了，元廷大汗一路北逃，逃到了捕鱼儿海。
岭北一战之后，在明军休整的那两年，草原上也发生了一场迁民，很多漠南的牧民被元人强行迁去了漠北。
在那些元人前往漠北时他们还带走了大量的漠南人口。
乃儿不花被任命为漠南统帅，并不是北方的元廷多么信任他，反倒是元廷不信任乃儿不花，才会让乃儿不花留在漠南。
其目的，就是让乃儿不花带着他的兵马与明军周旋。
如此一来漠北的元人就能够高枕无忧。
只可惜他们没想到乃儿不花会败得这么快，为了不让明军继续北上，他们才会让辽东的纳哈出领兵南下。
之后就是辽河一战，纳哈出也败给了明军。
可是纳哈出与乃儿不花不同。
元廷可以将乃儿不花丢在漠南，甚至还会坐看乃儿不花死在明军手里。
可是纳哈出不同，纳哈出兵败之后，他依旧是元廷最依仗的领兵大臣之一。
王保保在李文忠面前一口气说了很多事，以及元军近两年的动态，还有北方元廷的状况。
北方元廷并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的贵族也互相猜忌，尤其是小可汗脱古思帖木儿，这个小可汗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元廷大汗。
在北方元廷的继承人中，脱古思是最聪明的一个。
交代完这些，王保保做好了去应天的一切准备，
李文忠带着王保保夫妻以及乃儿不花与阿鲁帖木儿，还有众多元人一起回应天，来这里接替的明军将领是傅友德。
从哈剌那海一路往南走，王保保坐在囚车内，目光看着南方。
他的妻子毛氏是汉家女子，因此不用戴镣铐，还得到了军中的优待，甚至还有一匹战马能骑。
毛氏依旧策马陪在丈夫的囚车旁，时而给囚车内的丈夫送去食物与水。
队伍一路往长城走去，走得并不快，王保保感受到此时草原上的风也没这么冷了。
王保保算了算日子，原来现在已经是三月了，这个时节的南方一定很温暖。
王保保看到了草原上的牧草已抽出了新芽，明军的战马一边走，一边还会嚼两口嫩草。
又走了一天，王保保终于见到了长城，他也见到了一个叫蓝玉的将领。
王保保认识蓝玉，当年在军中交过手。
对于明军的将领，王保保认识的人并不少，他还认识汤和与徐达。
这些人都是明军中最厉害的将领，王保保与他们都交过手，也算是战场上的“旧相识”。
队伍缓缓走入了长城内，当队伍距离长城的城墙更近了一些，王保保又见到了新修好的城墙，光是看着就感觉这城墙比以前更结实了。
蓝玉也注意到了王保保的目光，他道：“这是我们用水泥新修的城墙。”
“水泥？”
“我们的新东西，你以前没见过的。”
王保保低着头不再多言。
待队伍全数进入城关，蓝玉又与李文忠道：“太子殿下让人给我们带了些栗子。”
李文忠拨开一颗栗子，道：“太子殿下没有送信，就送了一些栗子来？”
蓝玉笑呵呵道：“就送了栗子。”
“这栗子真好吃。”李文忠放在口中嚼着，又道：“哪里有休息的地方？”
蓝玉给李文忠牵着马，道：“有，热水也都准备好了。”
李文忠满意点头，又道：“应天的那些小子可还老实？”
蓝玉道：“他们要是不老实，等我们回去之后就揍他们。”
此地是明军休整的大营，这里还有不少房子，当战马到了这里之后，军中的军士就抱着草料来喂马。
王保保依旧坐在囚车内，他看着这里的情况，这里的明军军士的年纪都很小，多数都是半大小子，不过他们都说说笑笑的，而且精神头也很好。
虽说身在敌营，但似乎明军没打算折磨他王保保。
人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就会不自觉放松下来，王保保有了困意，缓缓闭上眼睛，他在哈剌那海衙庭时，都没有此刻这般安心。
在哈剌那海衙庭既要担忧漠北人会不会杀了他，又担心明军会不会打来。
直到现在，反倒让王保保感觉最踏实，大不了就是一死。
睡着之前，王保保又想到了他的妹妹敏敏，敏敏如今就在应天，一直受太子一家照顾。
一夜过去，天还未完全亮堂，这个大营就热闹了起来，往来军士正在安排操练。
而休息了一天的李文忠与蓝玉整顿好的队伍，终于开始向应天出发。
这是王保保再一次进入关内，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队伍从大同来到了山西，王保保见到了大片的田野。
王保保在太原生活过很长时间，他记得这个地方，他也记得这个地方曾经有很多地方荒着。
眼前好像是换了另一个天地，这七年间，汉人们又在这里开垦出了一片片良田，百姓们拖家带口在田地里劳作着，还有鸡犬相闻。
王保保想到了他以前读过的书，想起了他以前的汉人老师陈秉彝。
陈秉彝是汴梁世家大族的子弟，黄河决堤之后汴梁城被毁，陈秉彝家破。
王保保想起那时候舅舅察罕帖木儿看中了陈秉彝的才学，之后陈秉彝就在学馆中教书。
王保保想起那时候自己就在学馆读书，而且是诸多同龄人中读得最好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