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拄着拐杖走入屋内，道：“琏儿不在家吗？”
“公子今天在窑场休息了。”
刘伯温点着头走入书房中，看到书房内放着的东西。
徐伯解释道：“这是太子让人送来的茶叶，还有一些糕点，那一道公文也是太子让人带来的，送东西来的是吴王殿下，来时先生正巧不在家。”
刘伯温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一盒点心，点心是一盒桃酥，他记得这是宫里的贡品。
刘伯温又闻了闻茶香，茶叶就是今天在武英殿喝的青田茶。
徐伯低声道：“太子殿下得知刘军师喜喝茶，就特地让人送来了，还有这份桃酥，还说今天看先生回来时心情不甚好，是不是言语有失，还望先生勿要放在心上。”
刘伯温拿起桃酥吃了一口，一手放在下巴边，捧着掉落的酥屑。
徐伯笑着道：“太子殿下还说这书院之策还有不少事要与先生商议，就先让吴王殿下把章程送来了。”
刘伯温借着油灯的光，看到纸张的内容，所写的也都是书院往后的学科建设，其中就有赋税审计、民政与律令。
这些都是如今朝廷所需要的人才。
吃着口中的桃酥，刘伯温先前对太子的一些不满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提笔开始书写，所谓一通百通，就像是社学那样，社学不用开得全天下都是，只需要脚踏实地一步步走。
只有这个书院建设成功了，往后的路才会更好走。
就像是皇帝要求天下的百姓通读律令，其实也不用全天下的百姓都精通律令，只要培养出一批精通律令的人，让这些人能够帮扶百姓，监察百官就足以应付眼前。
这一夜，刘伯温的书房一直点着灯，直到写完了一道奏疏，才长叹一口气，他对屋外同样没睡的徐伯，道：“太子殿下早知这世上的事，根本做不到尽善尽美，做不到面面俱到吧。”
徐伯道：“我只知道先生若是再不睡，身体又要得病了。”
刘伯温忽然一笑，心结解开之后，也放松了许多，搁下笔道：“这就休息了。”
鸡鸣书院的事，成了应天百姓们之间茶余饭后的交谈，他们都在讨论着此事。
其实应天周边有很多县学，孩子们都有书读，可谁不想着让自家的孩子去鸡鸣书院。
现在的农户想要成为军户，纷纷让自己的儿子去入军，只要他们家有人在军中，他们家就成军户了。
早朝时，户部尚书刘琏又禀报了这一次户帖之事，“陛下，如今各县农户都想改户类，家里有男丁的都想要入军，成为军户。”
徐达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好事。”
朱元璋坐在上位没有开口讲话。
今天的早朝气氛特别好，没灾没难，还能丰收又有不少人升官加了俸禄，当然心情愉悦，特别是六部的官吏，跟着太子殿下办事，福利甚多，待遇也更好了。
徐达又道：“军户也耕田，农户也耕田，臣以为只要不耽误耕种，尽可以让更多的人家成为军户，朝廷只要有战事，这百万军户，就是百万之兵。”
? 第四百四十二章 老尚书
朱元璋颔首道：“太子，觉得如何？”
群臣皆是沉住气准备听太子的话。
“既然是百姓的事，一定要办好办妥了。”
刘琏行礼道：“是。”
今天的早朝就在这么一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气氛中结束了。
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
“刘尚书。”
闻言，刘琏回头看去，见到陈章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陈章应拍着刘琏的肩膀道：“走，喝酒去。”
应天城的一处酒肆内，陈章应常来这里喝酒，与这里的店家也熟络，现如今就算是穿着官服来，店家也都不会忌讳。
陈章应拉着刘琏坐下来，说起了当初他为了查空印案与流民到处奔波的事。
刘琏还记得当初的陈章应与他一起在户部任职，知道陈章应离开了一段时日，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查赋税了。
之后还真给陈章应查出了一个大案，也就有了后来这么多官吏被罢免，这么多人被杀。
刘琏道：“以前没觉得你这么爱喝酒。”
陈章应呼出一口酒气，道：“我以前每天都要算账，算账是这天下最累最枯燥的事，每天下值之后，最累的就是拨算盘的这只手，累的时候就爱喝一碗酒，很解乏。”
说话间，陈章应给刘琏倒上一碗酒，“等这一次鸡鸣书院教出了新的账房先生，我把他们都要来户部，以后我们能轻松不少。”
刘琏道：“你家还在鸡鸣书院边上吗？”
“以前是，新书院建成之后，离我家远些了一些，不过我家离鸡鸣山近，几位老先生还是住在鸡鸣山下的，我闲着就会去找他们喝酒。”
刘琏忽然一笑道：“你倒是活得自在。”
陈章应又饮下一壶酒，看向窗外的热闹的街道，“我岳父说我这辈子当个户部侍郎就挺好的，别再升官了。”
“为何？”
“他说这朝廷啊，官位越高，死得越早。”
刘琏的一口酒刚喝下，差点没呛死，还扶着桌子不断咳嗽着。
“都是我岳父的笑谈，你不用在意。”
刘琏摆着手，示意自己没在意，又道：“以前的朝廷是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你岳父说的也没错。”
陈章应与他一碰酒碗，是一饮而尽。
刘琏看到了街道上一个被人扶着的老者，正在往宫里走去，低声道：“那不是吴尚书吗？”
陈章应也看了眼，道：“还真是，他这个时辰去宫里做什么？”
刘琏一口酒水刚下肚，随便对付了几口菜，又道：“窑场还有不少事，我就走了，你结账。”
“哎！”陈章应想要叫住他，却发现人已经出了店，自己也只好给店家付了钱，离开了这里。
玄武湖边，朱元璋看着几个儿子正在湖边蹴鞠，身边是太子朱标。
朱元璋吃完了一碗面，搁下筷子抹了抹嘴，道：“这群臭小子，踢个球还这么闹腾。”
朱标也吃完了面，将自己与父皇的碗筷交给了一旁的毛骧。
不多时，吴琳被带到了玄武湖边。
吴琳须发花白，看着眼前的太子与皇帝，躬身行礼。
朱元璋摆手道：“不用多礼了。”
吴琳这才停住要行礼的姿势。
当年吴琳还是詹同举荐的，才有了这位户部尚书。
又说起詹同，朱标觉得父皇还为他老人家的去世感到痛心，想到这……父皇多半又在暗骂蓝玉这个不懂事的家伙，打了詹同的儿子。
在去年时，吴琳就要辞官了，是朱标又将这位老先生留了下来。
朱标递上一道文书，道：“这是我近来所写的京察之策，还请吴尚书一观。”
朱元璋示意给吴琳搬来了椅子，让老人家先坐下。
吴琳看完之后，又道：“太子殿下是想要三年一考，九年统考，还将地方建设作为升迁依据？”
朱标道：“我只是临时起意，也不知道对不对。”
吴琳又道：“臣以为三年一考，九年通考，责问户口，田粮，词讼诸事便可，至于升迁依据不该在此列。”
见太子听得很专心，吴琳又看了看陛下，见陛下还在望着远处正在玩闹的皇子们，显然是没在听。
吴琳收回目光，稍稍往太子身边挪了挪，低声道：“殿下，臣以为考评与升迁应该分开论。”
朱标点头道：“我会重新考虑的。”
吴琳再一次点头，又看了看陛下，见陛下的目光还在那些玩闹的皇子身上，他摇了摇头，又对太子道：“以前李相国还在的时候，他就以考评为由，大肆排除异己，在各地安插自己人，再后来詹同以及那些江南士人都觉得，这官吏考评都成了他李善长排除异己的圣旨了，那年月不少人都有抱怨，还有人弃官不做了。”
朱标惭愧一笑，他想起李善长在任职相国时，一度把吏治搅和得乌烟瘴气，正如吴老尚书所言，现在的官吏一听到考评，无不退避三舍。
这考评确实不太好轻易拿出去。
朱标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已离开了，便与吴尚书一直坐在湖边，说着以后的吏治，从午后一直到了傍晚。
经过这一次谈话，朱标颇受启发，回到武英殿消化着吴老先生的话。
六部之中，吏部为六部之首，也是六部中最特殊的。
常妹端着一碗馄饨来到了武英殿，“标哥，吃一些点心。”
朱标搁下笔，道：“儿子睡了？”
常妹将碗放在了丈夫的面前，道：“他今天放了一天的纸鸢，跑了一整天，睡得可香了。”
朱标吃了一口馄饨道：“我就说最近大喜做菜太咸了，这个味道才正好。”
“是吗？”常妹也吃了一颗，这才道：“是清淡不少。”
心说这个馄饨果然是妻子做的，她多半是忘记放盐了。
朱标道：“夜里就该吃得清淡一些。”
常妹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今天有人带了不少糯米给我爹了，我明天就回娘家一趟，我们家很久没吃糯米。”
第二天，早朝刚结束，常遇春带着自家夫人就来看望外孙，也不用常妹回家，这糯米岳父岳母就亲自带来东宫了。
常妹拉着母亲的手道：“娘，你来看我就行了，你不用送这些的。”
常夫人哼道：“我们还不知道你？”
言至此处，常夫人又看了看一旁的丈夫道：“你爹就怕你惦记。”
?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只听太子的（补更）
朱标与岳父站在一起，道：“父皇说要让舅舅在善世院多留一些时日。”
常遇春看着正在骑着木马的外孙，道：“蓝玉这个小子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就该把他送去寺庙清净清净。”
言至此处，朱标听岳父又说起了一件往事，这件往事在父皇刚登基的那三年。
那时北伐刚大胜，山西与山河两地都平定了，元贼也都赶出去，那时候父皇曾与李善长，还有岳父，以及汤和他们说过一些话。
那时应该是在庆功，常遇春又道：“当时上位与我们说了一句老子的话，上位说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说人心与天道是反着来的，人心是有了一部分之后，就想要更多，就像这手里的权力。”
说着说着，常遇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以前他们总说上位也没读过几年书，听闻上位成婚之后吧，那时还在吴王府，夫人就常常教上位读书，上位才会用老子的话告诫我们，蓝玉这小子啊……”
常遇春又感慨道：“他如今又在北方与李文忠几次大胜，他的心思也越发狂傲了，加之家妻纵容，还请太子殿下严加处置蓝玉。”
“我会多照看舅舅，就按岳父所言，让他在善世院内多留一些时日。”
“谢殿下。”
朱标又道：“自家人，不用说这些。”
这句“自家人”说得深得常遇春的心。
此刻的善世院内，蓝玉整天跟着和尚们吃斋念佛，他没有剃发出家，他一直盼着陛下与皇后来善世院还愿，但自从他揍了那个姓詹的之后，半年过去了，蓝玉实在没有耐心继续听和尚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