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缓缓道：“父皇与我说，到了明年就要让我监国。”
陈遇摇着手中的扇子道：“且不说明年，如今当有一壶美酒。”
毛骧带着酒壶而来，“美酒来喽，这是苏州的米酒，两位先生可要好好地尝尝。”
陈遇闻了闻酒香，叹道：“果然是好酒。”
朝中的事，不需要瞒着陈遇与叶兑，因为当年让太子当丞相的事，就是这两位先生提议的。
而父皇又想要集权，双方不谋而合，就有了如今的局面，朝廷既废了丞相，又在权力上将太子放在了丞相的位置上。
这当然不是说以后的大明，也都要这样。
只是这是针对眼前局面的权宜之计。
今天，朱标是来报答两位先生当年的指点之恩的。
“为了完成这件事，我配合父皇改制六部，裁撤中书省，用了三年时光。”
叶兑道：“上位他恐怕还在为兵权的事发愁吧？”
“父皇打算将各地边镇的卫所建设好之后，就颁布五军都督府的旨意。”
陈遇抿了一口酒，道：“以后这朝廷，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朱标的目光从玄武湖的湖边，看向湖边低垂的杨柳，道：“我打算让这朝廷换一换血，这件事可能要做五年，十年才会有成果。”
“不瞒两位先生，我没有刘军师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本事，我也没有父皇那样学什么都能很快学会的天赋，我更没有徐帅那样的气魄。”
朱标又道：“我已经习惯了看得远一些，再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些更长远的打算，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与他们相比，我只是更有耐心罢了。”
陈遇举着酒碗，又道：“也祝西南大战，旗开得胜。”
闻言，朱标又想到了沐英哥离开时，他没什么话留下，多半他也不会说什么承诺，男儿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都在不言中了。
? 第四百五十四章 退路（补更）
玄武湖边，朱标与两位老先生一起举杯饮下一口酒水。
朱标道：“去年的时候，父皇与我说起了书院的事，这些年父皇总问北方学子，不想以后这天下学士都是出自南方。”
叶兑想了想道：“自宋时起，多少世家名门南迁，南方文人之风更重，北方则更彪悍。”
陈遇也道：“南方书院众多，反之北方各地哪怕是县学，也凤毛麟角。”
“高启与空印案之后，父皇对江南士人一直抱有忌惮。”
叶兑将酒碗放在石桌上，“太子殿下，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如今的鸡鸣书院所用的招生之策已经很好了。”
朱标与两位老先生正在喝着酒，就见到儿子正拿着一个藤球快步跑来，“爹，我饿了。”
朱标领着儿子道：“快叫叶爷爷，陈爷爷。”
小雄英先是看了看两位老人家，他不知道谁是叶爷爷，谁是陈爷爷，只是跟着父亲的话，喊了两声爷爷。
叶兑道：“小殿下都这么大了，老夫记得以前还是很小一个。”
陈遇问道：“小殿下几岁了。”
小雄英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岁。”
朱标道：“你四岁了，怎么还说自己三岁。”
叶兑笑着道：“太子殿下先带着小殿下回去吧，把酒留下就好。”
待太子殿下抱着小殿下离开之后，陈遇问道：“书院招生之策是太子一个人主持的？”
叶兑点着头，“老夫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件事。”
“这鸡鸣书院的招生之策很好，将各地学子都聚在一个地方，让他们一起读书。”
言至此处，陈遇又想起了以前在明道书院当山长的时光，“放在外面的书院，那些书院的学银都会压得百姓们直不起腰。”
叶兑给两人的酒碗倒上酒水，再道：“山西修渠用了四年之久，修缮洪泽湖前后又是两年，鸡鸣书院从无到有又是数年之功，改制朝廷又是三年，这位太子做的每件事，都是数年之功啊。”
陈遇道：“教书育人是百年大计，那才是太子这一生中要做的最漫长的事业。”
与两位老先生喝过酒的第二天，朱标派人给两位老先生单独修了学舍。
在鸡鸣书院内修了两处精致屋子，给两位老先生住。
今天朝廷又颁布了旨意，北伐多年以来，各地困顿多年，免除河南，泉州，江西与北平，湖广各地以及扬州，池州，徽州各地的夏秋赋税。
皇帝又一次给北方与两淮战乱重地免除了赋税。
这些年以来，免除赋税的事常有，自从北伐大胜之后，朝廷为了恢复民生，几乎每年都在减免。
朱标又收到了花炜的来信，他说他已经到了太平城，也在那里正式任职了知府，太平城的官吏都十分拥护他。
朱标给他写下了以后要做的事，并且叮嘱他要辨别拥护他的官吏中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再让花炜多去体察民情，多去看看百姓们缺什么。
朱标在华盖殿写着书信，就见父皇把一封奏疏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帮混账，竟还在为李善长说情，咱裁撤中书省是踩到他们尾巴了。”
朱标写完书信，将其用皮纸装起来，对边上的太监叮嘱了几句，让他安排人送去太平城。
朱元璋气得又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
朝廷要改革，必定会引来反对，尤其是以前借着李善长在中书省站稳脚跟的人。
当年高启死后，父皇几乎是得罪了所有的苏州士人，而现在裁撤中书省，又得罪了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势力。
其实，李善长就算是告老了，以他为首的淮西势力依旧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朝廷虽说要裁撤中书省，但还没有要裁撤他们，他们就先急眼了。
怎么能不急眼呢，这些人中有很多人都是在中书省浑水摸鱼还拿着俸禄。
“爹，明天孩儿就去把中书省的门匾换了。”
“好。”
朱元璋颔首。
朱标又道：“有些官吏，孩儿还想考评一番，再决定是否继续任用。”
朱元璋道：“这些事，你尽管去办。”
洪武九年四月，正值农忙时节，早晨时，小雄英还在问他的四叔与五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孩子是真喜欢那两个小子，也是老四与老五太疼爱这个大侄子了。
今天，早朝刚结束，朱标带着毛骧来到了中书省的门前，当着中书省一众官吏的面，取下了中书省的门匾，还将这个中书省清了出来。
朱标又将这里的卷宗收拾了一番，将以前无用的陈年旧卷宗也都清了出来，当作了废纸。
中书省门前，围观的官吏越来越多，人们纷纷指着中书省在议论。
太子殿下清理中书省的，更像是把李善长扫地出门，顺带着把一些李善长的门生也都清扫出门。
一次打扫卫生般的清理，更像是对朝廷的一次小清洗，宣告着这个朝廷要开始六亲不认了。
以前上位会看在过往的情面上，给一些宽容，可是这位太子不同，他们这些人可从来没有为太子卖过命。
太子根本不在乎他们以前做过什么，更不在乎他们是否对朝廷有用。
刘伯温远远看着这一幕，沉默不语。
汪广洋道：“先前不过有人为韩国公说了几句话，太子殿下现在就要把中书省关了，这心迹真毫不遮掩。”
见刘伯温依旧不语，汪广洋又道：“恐怕，这样的太子以后再难交到交心的臣子了。”
刘伯温拄着拐杖，走向他自己的御史台，低声道：“所谓交心不过是少年心气，你汪广洋也一把年纪，现在还有少年那般的义薄云天吗？”
“他身在那个位置，又岂会在乎这些，越是要权的人，越是无情，越是无情的人，手段也越厉害……”刘伯温一路走一路低语着，他是真的老了，老到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这后背也显得有些佝偻了。
正走着，刘伯温侧目注意到了一个身影，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马皇后。
这位皇后正在带着孙子，踢着毽子。
刘伯温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了。
“刘军师。”
又听到了身后的话语声，刘伯温收起了笑容，见到了还跟在身后的汪广洋。
汪广洋道：“在下还要跟着刘军师去拿最近的风闻考评。”
刘伯温道：“你随老夫来吧。”
今天太子关了中书省后，又在六部官邸的边上将一个空置大堂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通政使司。
李相国府内，涂节正在向李善长禀报着这件事。
“李公，这个通政使司的首官便是汪广洋，任职通政使。”
“通政使司？”
“在下今天问了朝中的朋友，说是政犹水也，欲其常通……”
“政犹水也……”李善长念了这么一句，苦涩一笑，缓缓道：“这是上位觉得以前我们蒙蔽他的视听了，说我们以前以权谋私的事，太多了。”
涂节实在是有些不敢说了，这些事，每一件，每一桩都像是戳在了李相国的痛处。
“那汪广洋是升官了？”
“李公，这通政使是一个正三品的官职，与汪广洋如今的官职算是平调。”
“还增设了左右副官，参议与下属十余人，都是从原本的中书省调任的。”
“只是……”涂节犹豫着道：“只是这些人都不是李公的旧故，而是一些以前翰林院的老人，有王本，杜佑，赵民望……”
“好了。”李善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涂节如今已经不在朝中任职，他原本是御史，只不过被刘伯温剥去了官身，但他在朝中还有人脉能打探到不少消息。
这个时候涂节也懒得再多说，他可不是胡惟庸，会真的给李善长当牛做马。
况且就算是那样，胡惟庸还是背弃了李善长。
涂节心中也懊悔，他当初怎么就拜在了李相国门下。
“刘伯温呢？”
“回李公，今年朝廷派兵要征讨西南，此事前后都是刘军师在安排，说不定现在还在筹措粮草。”
李善长从袖子拿出一张纸，道：“这是定远老家的信，你拿着这个信去定远老家当个先生吧，保你以后衣食无忧。”
涂节接过信，这就是他此来目的，自从被朝廷革职之后，他就一直在寻求一个退路，求来求去，只能再来求李善长。
今天来相国府，一声声李公前，李公后，为的就是这条退路。
? 第四百五十五章 户类之说
涂节从李善长手中拿过了这封书信，行礼道：“在下告辞了，李公保重。”
言罢，涂节躬身而对，等着李善长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