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浙江的案子，先生不要多问了。”
张孟兼又咳嗽了两声，他甚至在这些人头中见到了几张熟面孔，只是他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
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入了宫门中，张孟兼的脚步忽然一停，他想到了那几个死去的人是谁，他曾在浙江见过他们。
毛骧又道：“先生，先入宫喝杯热茶驱寒。”
张孟兼咳嗽着，跟着毛骧继续往宫里走着。
武英殿内，朱标还在看着结案的卷宗，随着这些人头落地，浙江这个地方终于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包括兵权与衙门。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在常荣与平安的高压军事控制下，浙江各府的官吏，都要缩着脖子办事，这个震慑会持续很长时间，大概是一两年，也可能是三五年。
“这封信，你让人交给浙江的常叔叔，让他领兵训练水师。”朱标将信交给朱棣。
“还有，办完这件事，你就回坤宁宫向父皇母后禀报。”
朱棣收过书信，点头离开。
自从凤阳回来之后，朱棣在读书之余就成了大哥的好帮手，一直帮着大哥跑腿。
“殿下，张孟兼到了。”
朱标道：“让人进来。”
十四岁的朱棣正要离开武英殿，就见到了张孟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在山西种了百万亩棉花的朝廷大臣。
但也只是匆匆一眼，朱棣就快步出了武英殿。
帮大哥把信送出去之后，朱棣又来到了坤宁宫。
饭桌上放着两个菜，与一大碗饭。
饭碗很大，几乎像一个盆。
朱棣来到坤宁宫就端着这个盆，大口吃起了饭。
朱元璋瞅了一眼老四，道：“吃吃吃，一天不知要吃多少斤粮食。”
马皇后道：“儿子能吃，你还不乐意了。”
朱棣大口往嘴里塞着饭菜，根本没把父皇的话放在耳中。
朱元璋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朱棣点着头，还用力嚼着饭。
又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听到筷子放下的声音，他这才蹙眉看了眼，见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大一盆饭都吃完了，不由得又多瞧了一眼这个儿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确实长高了不少。
马皇后道：“你大哥的事办得如何了？”
朱棣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话间，朱棣看到了父皇书桌上的一张纸，纸张上只有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大诰。
马皇后又道：“从凤阳回来，你都跟着你大哥学会了什么？”
朱棣想了想回道：“对坏人不能姑息。”
朱元璋道：“还有呢？”
朱棣又想了想，再道：“咱们家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对付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就不能仁慈，仁慈的人是治不好国家的。”
马皇后倒是没有言语，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朱元璋道：“好了，回去读书吧。”
朱棣又道：“父皇，我还能接着帮大哥吗？”
“你大哥答应就行。”
言罢，朱元璋见这个小子走了，他伸手去拿边上的柿子，这才发现手边的两只柿子已经不在，肯定是被老四这个小子顺走了。
朱元璋神色不悦冷哼一声，“老四，这个混账小子。”
马皇后又道：“老四那些话偏激了些。”
朱元璋摆手道：“咱觉得就得这样，标儿教得没错，咱们老朱家想要治好这个国家，就不能仁慈。”
马皇后没有看具体的卷宗，也不知道因这个案子又死了多少人，听说杀得浙江的书院都关了门，整个浙江都没人敢读书。
不仅如此，马皇后还听说标儿要将他们的罪行告知天下。
见丈夫还在写着大诰，马皇后道：“你一定要颁行这个东西吗？”
朱元璋依旧执笔书写着，道：“这两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说是不是咱编的大明律不管用了，空印案是这样，魏观案，还有这次的案子……咱打算先写着看看，咱也没说要颁行。”
“我还不知道你？呵……你朱重八要做的事，谁拦得住你。”
朱元璋道：“妹子，你再帮咱看看这两条合不合适……”
马皇后没去看那些吓人的律令，快步离开坤宁宫。
坤宁宫又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独自一人在窗前，反复读着自己刚写下来的律令。
秋雨依旧飘着，朱棣走出坤宁宫后见到了带着一包袱药材的朱橚，招呼道：“五弟！”
朱橚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拿着伞，笑道：“四哥！”
朱橚也长高了不少，他比朱棣稍矮一些，这个弟弟脸上永远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
兄弟两人都留了一些黑乎乎的软胡子，不知不觉都开始长喉结了。
朱棣道：“你吃了吗？”
朱橚道：“吃过了。”
朱棣拿出两只柿子，递给他一只，道：“我从父皇那边拿的，脆柿子可甜了。”
见他双手没空，朱棣拿过他的包袱，道：“你怎么又装了这么多药材。”
朱橚一手拿着伞，一边吃着柿子道：“最近换季，来鸡鸣书院看病的人也多了，我要多备一些风寒药。”
? 第四百七十一章 《少年》
兄弟两人走到玄武湖，天正下着大雨，雨水在湖边上点点滴滴飘起涟漪。
朱橚见到更远处的湖边亭子中是二哥与三哥。
朱橚继续往前走着，又道：“今年杀了这么多人，坊间有不少人议论。”
朱棣道：“五弟，你知道那些被杀的士绅有多富有吗？”
朱橚一路走着，目光又看着在雨雾中的鸡鸣山，道：“很富有？”
朱棣看着山上，在雨雾中看得不真切的鸡鸣寺，道：“那些士绅家里都有一个账房，这些账房先生每天都在算账，每天都有银子入账，有时候十几个账房先生都忙不过来，那些银子堆积如山。”
朱橚蹙眉道：“当真？”
朱棣又道：“我没有看过卷宗，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会这么富有，案子都是韩宜可在办。”
朱橚追问道：“我们能找韩宜可看看卷宗吗？”
朱棣想了片刻道：“以后找机会看吧。”
兄弟两人上前给二哥与三哥打了声招呼，就继续朝着书院走去。
朱棣见到二哥与三哥正笑呵呵地说着话，问道：“他们这是笑什么呢？”
朱橚道：“三哥也要成婚了，这一次从凤阳回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父皇与母后给三哥相中了一位姑娘，说是来年就要成婚了。”
闻言，朱棣忽然停下脚步，道：“来年就是父皇五十大寿了吧？”
朱橚道：“是啊。”
两人说话间，已走过了鸡鸣山，再走一段路就是鸡鸣书院了，新建的鸡鸣书院距离鸡鸣山远了一些。
不过鸡鸣山依旧是鸡鸣书院的后山，此刻的后山一群年长的学子正在高声念诗，他们都已年过十七，是第一批就要离开这里的学子。
朱橚道：“四哥，你听说了吗？他们要下乡了。”
朱棣这些天忙着给大哥跑腿，对书院的事确实忽视了一些，询问道：“下乡？”
“就是让他们去一些偏远的县里为官历事，还是与吏部的吴尚书说定的。”
“不过啊。”朱橚话锋一转，又道：“他们在下乡前还有一场考试，通过考试才行。”
朱棣望着山上的学子，这些学子的领头人正是夫子马生。
朱橚又道：“四哥，我先去医馆了。”
朱棣颔首点头，依旧站在山下。
此刻山下又传来了高声的诵读声，“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思将来……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故冒险……今日之责，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朱棣记得这篇文章，这篇文章是大哥从一册书中摘录下来，而后便一直留在鸡鸣寺，用来教导鸡鸣寺的学子。
朱棣听着听着也跟着念道：“……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这篇文章朱棣随口就能背诵，也是他读书以来反复背诵、反复默写最多次的一篇文章。
对鸡鸣书院的其余学子也一样，这篇文章会给人一种精气神，一种舍我其谁的精气神，是《送东阳马生序》之外，另一篇必学的文章，这篇文章叫《少年》。
在原地看了良久之后，朱棣回到了鸡鸣书院。
鸡鸣书院依旧很热闹，正是课间的时候，孩子们正打闹着。
朱棣想到了午门前的人头滚滚，再看看眼前这里，这里就像是一片世外桃源，这里的人总是无忧无虑。
有的孩子学得好，有些孩子学得没那么好，但这都不重要。
至少大家读的都是同一类书，学的都是一样的内容，这对未来的大明而言，才最重要。
“四哥！”
听到身后的呼唤，朱棣回头看了看，笑道：“静儿。”
如今静儿也出落得很漂亮，她道：“老五呢？”
“去医馆了。”
“他还真是……一天到晚都给人看病，别到时候他自己一身病。”静儿嘀咕着，又道：“四哥，这些天怎么也都不见你呀？”
朱棣在一旁的花坛坐下，翘着二郎腿，道：“我帮着大哥处置国事呢。”
静儿又道：“最近国事如何？”
“以前我总觉得大哥厉害，我真看过大哥在武英殿一坐就是一整天，每天面对一大摊子的事，我现在只佩服大哥，我可做不到大哥那样。”朱棣揉了揉眼睛，再道：“我一看到那如山的奏疏，我就觉得头疼。”
静儿坐在一旁笑道：“你每每读书时，不也头疼？”
朱棣无奈一笑，他想起了在后山念诵文章的那些师兄，道：“你说那些人知道怎么治理国家，治理地方吗？”
静儿道：“那就要学呀。”
“他们也只会读书，一直以来也没有学过治理，怎么会知道呢，我给大哥跑过腿，我才知道这个朝廷还有很多滥竽充数的人，这些学子下乡之后，真的会治理地方吗？”
风吹过时，静儿深吸一口气，又道：“他们下乡之前，还会在朝中各部历事一段时日，不会只直接下乡的。”
朱棣这才放心一些。
“四哥是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