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祖道：“末将听命行事，没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
朱元璋又道：“四年前，咱让你去蜀中，你还擅杀了几个军中的校官，你去蜀中一趟千辛万苦，回来之后咱因这事，没给你赏赐，你不会还怪咱吧。”
朱亮祖心里是记得这件事的，当时心中确实一肚子的窝火，可是面对眼前的朱元璋，朱亮祖还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末将知道上位的难处，那都是末将擅自杀军中校官，都是末将自己犯的错。”
“哎！”朱元璋笑道：“你不记恨咱，咱就放心了。”
可这句记恨就像一根刺，刺进了朱亮祖的心里。
朱元璋又道：“来人，给咱的朱帅倒酒。”
酒壶中的酒水倒入酒碗中，端到了朱亮祖的面前。
朱亮祖接过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朱元璋看了拍案道：“你还是像当年一样豪爽。”
“末将向来如此，上位知道的。”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拉着他坐下来，道：“这两年啊，那些御史弹劾你的奏疏堆满了咱的桌前，说是在临清练兵屡屡纵容兵员犯律，是不是有这事？”
闻言，朱亮祖忙道：“绝无此事，是谁在弹劾的？”
朱元璋摆手道：“咱也不记得了，呵呵……最近事多，就连这御史府都被咱的儿子裁了。”
朱亮祖稍稍颔首。
朱元璋又亲自给他倒上酒水，道：“弹劾就弹劾，咱麾下的将领谁没被弹劾过，你是咱的永嘉侯，还有咱给你的免死铁券，你怕什么？”
朱亮祖又是一笑。
朱元璋对他道：“这一次让你回来，咱是这么打算的。”
话语先是一顿，朱元璋喝了一口酒道：“咱打算建设一个都督府，咱让保儿当这都督府的大都督，就怕你们这些大将军不服。”
朱亮祖道：“末将岂敢不服，李文忠将军神勇无敌，这天下谁人不服？”
“好！”朱元璋一拍大腿又道：“上一次你去蜀中，咱没给你封赏，这一次咱补偿你，这个大都督府要设立一个佥事，这可是一个正四品的官，不小了。”
闻言，朱亮祖迟疑道：“上位，不让末将领兵了吗？”
朱元璋道：“你成了都督府佥事，你还领什么兵，以后天下兵马都要你调遣。”
朱亮祖道：“末将糊涂了。”
“平日里，咱让你们这些武夫多读读书，你们偏不听，现在咱说一个官职，你又听不懂了。”
朱亮祖虽说不知都督府佥事是做什么的，他听出上位言语中的失望之意，忙改口道：“末将领命，愿领这个都督府佥事。”
朱元璋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朱亮祖又道：“那末将在临清的那些兵马？”
朱元璋道：“咱自有安排。”
谨身殿内，朱亮祖只喝了三碗酒的工夫，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兵权就要被朱元璋拿去了。
大都督府的佥事充其量只是一个传递公文的文职，至于领兵调兵之权，那也都是大都督与皇帝的事。
与此同时，华盖殿内，朱标看着韩宜可递来的名册，“这些名册上的人名对吗？”
韩宜可回道：“此三十余人都是朱亮祖的旧部，皆有劫掠地方百姓之案底，只是地方迫于朱亮祖威胁不敢上报朝廷。”
朱标放下名册，缓缓道：“让蒋瓛领着拱卫司的兵马走一趟，百户及百户以上的都杀了，百户以下的全部发去苦役。”
韩宜可行礼道：“是。”
朱标又下了一道军令，命巩昌侯郭兴接手临清的兵权。
郭兴是郭英的兄长，也是父皇凤阳老营的老兄弟了。
换人就要换干净，朱标并不知道韩宜可的名册中有多少人对朱亮祖死心塌地，既然要清洗兵权，那就要彻底地拔除毒瘤。
政治向来都是冷酷的，斩草要除根。
太子的政令刚送去，刑部的人就在城墙上贴了布告。
正在外面喝酒的朱暹笑呵呵道：“李指挥，你说这一次陛下会不会给我父亲封一个国公。”
李指挥道：“说不定还会给公子一个侯爵。”
“哈哈哈！”朱暹笑着与李指挥酒碗一碰，两人说好吃完这顿酒就一起去秦淮河玩。
? 第四百九十五章 都督府佥事
可是两人正喝着，在宫门外等着朱亮祖回来的陈千户快步跑来，道：“公子！出事了！”
朱暹蹙眉道：“出什么事？”
“朝廷要杀人，要杀了……”
朱暹当即放下酒碗，问道：“要杀谁？”
陈千户大口出着气，他指着宫门方向，“公子自己去看吧。”
朱暹大步走向了宫门，已有不少人在看着这份刚贴出来的布告。
朱暹看到布告上一个个名字，以及一个个军职，还有一桩桩事，道：“好个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李指挥忙捂住朱暹的嘴道：“公子，不可在这里胡说。”
朱暹喝了一些酒，酒劲上头的他扒开李指挥的手，道：“这朝廷就是卸磨杀驴，好个狼心狗肺的朝廷……”
朱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背一股怪力而至，只觉得后腰一疼，整个人往前趔趄，跌倒在地。
向来横惯了的朱暹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身后踢自己的人，先是愤怒，而后又是惊异，再忽然一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徐司马啊。”
徐司马大步上前，道：“好个小子，胆敢这么说朝廷。”
朱暹心中火气正盛，咬牙又道：“徐司马，我没招你，也没惹你。”
徐司马道：“你说朝廷就是惹我了。”
朱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怎么？你徐司马有本事今天打死我，否则这话我说一辈子。”
闻言，徐司马大步上前。
李指挥与陈千户要保护公子，正要上前阻拦，可早就被酒气掏空身体的他们哪里是徐司马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被撂倒在地。
徐司马走到朱暹的面前，抬起一拳就重重打在了对方的脸门上。
因是在宫门前，侍卫很快就将徐司马与朱暹拉开了。
等朱亮祖从宫门内出来，见到了满脸是血的儿子。
朱亮祖喝道：“谁干的！”
朱暹捂着口鼻，吐出了一颗掉落的牙齿道：“徐司马打我的。”
朱亮祖冷声道：“徐司马！”
此刻徐司马早已不在这里，朱亮祖目光扫视在场众人。
不少围观的百姓纷纷散去。
朱暹拉着朱亮祖道：“爹，他们要杀了我们的部将！”
闻言，朱亮祖看向了宫门前的布告，道：“不对呀，我还在和上位喝酒，上位还要让我在应天城为官，他怎么会杀我部将！”
朱暹忍着脸上的剧痛，又道：“爹，不要被朱元璋骗了，他就是要卸磨杀驴。”
“爹。”朱暹目光盯着四周的一个个人，好似在看一个个的仇人，他在朱亮祖身边低声道：“你别忘了，当年我们给朱元璋卖命，他朱元璋麾下的将领哪个用正眼看过我们，他们打心里看不起我们父子。”
朱亮祖只知道自己与上位喝了一顿酒，却不知道还有这等安排，他又道：“我这就再去面见上位，我要问个清楚。”
朱亮祖要再入宫门，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朱帅，天色已晚，先回去吧。”
朱亮祖看着讲话的毛骧，道：“毛骧，你让我再去见一面上位，我要问个清楚。”
毛骧抱着刀，站在宫门前，道：“别让卑职为难。”
朱亮祖见毛骧身边的诸多侍卫都面带敌意地看着自己，他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朱亮祖没有再纠缠，而是扶着自己的儿子，去找大夫医治。
也就在当天夜里，朱亮祖父子正在一家医馆，就有太监带来了任命文书，他朱亮祖真的成了都督府佥事。
朱暹摇头道：“爹，这是朱元璋的圈套，他要拿我们的兵权啊。”
朱亮祖道：“这兵权本就是上位给我们的，大不了还给他。”
朱暹又道：“爹，这应天不能待。”
门外忽传来了敲门声，正低声交谈的父子两人转头看向紧闭的医馆大门。
“敢问可是朱帅？”
隔着门传来了沉闷的话语。
听到话语声，李指挥上前道：“什么人？”
“在下唐瑜，是李相国让我前来看望朱帅的。”
朱亮祖心知自己与李相国平素没什么往来，他与淮西那些勋贵也没有交情。
这个大明朝廷早已内斗成风，朱亮祖心中清楚，可这些年他们父子在外很少掺和朝中的事。
朱亮祖还是打开了门，让这个叫唐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唐瑜自我介绍道：“家父是唐胜宗。”
一听是唐胜宗，朱亮祖就有印象了。
唐瑜的目光又看了看朱暹，这应天最好的外伤的大夫都在鸡鸣医馆，若要治伤可以去那里。
朱暹道：“都是外伤而已。”
唐瑜又看了看站在边上的人，又道：“这位便是临清的平山卫指挥使，李指挥使？”
“正是。”
唐瑜道：“朱帅的部将在当地多行不法之事，早些年也有人想要上告朝廷，却被朱帅的人拦下来，可偏偏是今年，却被一桩桩一件件的挖出来了，可知为何？”
朱亮祖道：“说。”
唐瑜解释道：“五年前，朝廷为查空印案重设了检校，其实就是如今的拱卫司，这拱卫司有稽查各地之权，再后来太子建设六部，如今又设立了都察院，其实就算是这些，也都是朝廷的事，与外地领兵的将领无关。”
朱亮祖已没了耐心，又道：“有屁快放。”
唐瑜又道：“浙江的藏田案之后，朝廷忽要增设一个官职，叫巡按御史。”
医馆内很安静，朱亮祖父子一时间沉默不言。
唐瑜再道：“不过朱帅有免死铁券在身，倒也不用在意这些弹劾，李相国让在下来送一句话，往后希望永嘉侯夹着尾巴做人。”
言罢，唐瑜躬身行礼，离开了这里。
夜里的应天城，如往常一样宁静。
相国府内，李善长又给李存义上了一炷香，见唐瑜回来了，便道：“与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