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暹道：“店家，拿烧酒来。”
闻言，店家端着一壶已热好的烧酒放到了桌上，一边给几位倒好酒水，店家还道：“我们吴家烧酒是这个码头最好的烧酒，这不论是军中的军士还是赶海的船老大，都爱来这里喝一口烧酒。”
朱暹喝下一口温热的烧酒，又痛快地长出一口气，道：“好酒啊。”
店家笑呵呵地离开了。
朱亮祖掰着螃蟹吃，一边道：“等去了广州，我领了指挥使的一职，往后咱们几个就能过得好一些了。”
朱暹大口吃着道：“爹，你要去哪里任职？”
“番禺县。”
朱暹了然。
三人吃完之后就离开了此地。
松江府的码头是吴祯的地盘，朱亮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让这里的军船带着自己去番禺。
但却被这里的军士拒绝了，还说水师的船都不能轻动，每艘船离开之后，都要有调令。
朱暹拉住就要发怒的父亲，道：“听说常荣就要来松江府了，这个时候不要惹是非。”
那讲话的军士倒是站得笔直，哪怕朱亮祖要动手，他也打算接招。
朱亮祖又道：“老夫还怕了他常荣？”
嘴上虽这么说，朱亮祖心里是有些心虚的，要知道这常荣如今掌握着浙江指挥使司，整个浙江的水师与兵马都由他说了算。
这要是一声令下，来松江府抓他一个朱亮祖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父子两人，最后还是寻了一渔民的船，与一群商户与农户一起坐着船去了广州。
洪武十年，十一月，朱亮祖拿着自己的文书，刚在番禺县任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能自在一些。
也就在朱亮祖任职的一个月之后，他和当地的士绅豪门一起联手，侵占了百姓们的田地。
这天，广州阴云密布，番禺县的知县道同领着上百户百姓来到了番禺指挥使府。
道同穿着一身单薄的知县官服，重重拍响了指挥使府的大门，大声道：“朱亮祖，给本官出来！”
当即，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不是朱亮祖，而是他手下的陈千户。
道同拿着田契，红着眼大声呵斥道：“朱亮祖，你侵占百姓田亩，本官命你把田亩还给我番禺百姓。”
谁料朱亮祖的儿子朱暹走了出来，丢给知县一袋银子，道：“这些银子够不够，不就是来要钱的吗？”
道同将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砸在了朱暹的头上，指着他道：“本官不要你的银子，本官只要你把田还给百姓。”
刚睡醒的朱暹本就是被这群人吵醒，被这么一砸，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火，抬起一拳重重打在这个县令身上，而后陈千户与李指挥一拥而上，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将这个知县打了一顿。
道同被打得倒在地上，他咬牙道：“朱暹！你休要张狂。”
“呵呵……”朱暹冷冷一笑便又关上了府门。
百姓们将这个为自己请命的知县扶了下去，道同推开百姓们的手，道：“诸位放心，我一定上告朝廷，朝廷不会不管的。”
百姓们还是很朴素的，他们知道这个县令是为他们，但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县令，他斗不过手握兵权的将军的。
这天夜里，番禺知县道同正在写着要上奏朝廷的奏疏，就见一队人闯入了家中。
道同以为是朱亮祖又来了，他拿起自己刀就走到门外，就要与对方拼命。
可当他走到院外，却愣住了，对方是一队拱卫司的人。
“这位知县，敢问上告朝廷的奏疏可写好了？”
道同迟疑道：“写好了。”
“将奏疏交给我们，我们押着朱亮祖父子去应天。”
事情峰回路转，让道同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们是从应天而来，他们父子坐船来番禺时，我们也到了，太子殿下命我们盯着此人，如今终于找到了他的罪证。”
随后这个拱卫司的百户拿出一纸调令，他道：“这是我们的调令，太子要在珠江边开设市舶司，岂会让这等人祸害百姓。”
“原来……”道同反复看着这纸调令，确认这上面的盖印分别来自大都督府、兵部、都察院与拱卫司。
这一张纸上盖了不少印，而且这些印确实都是真的。
道同心中带着几分迟疑，还是把自己写好的奏疏看过之后交给了对方，心中想着不过是一道奏疏，就算对方是假的，再写一封便是。
当天夜里，拱卫司一共百余人闯入了朱亮祖的府邸，将朱亮祖父子装入了囚车中，连夜押送到港口，甚至在番禺诸多兵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人犯就被拱卫司押着上船，出了海。
押送他们的是一个名叫宋忠的千户，他嚼着冬枣坐在船舱内，看着被拴着的父子两人道：“太子早知道你们会有今天，早就让我们盯着你们了。”
朱亮祖挣扎着道：“上位不会杀我的。”
宋忠没有理会对方，走出船舱后关上了门。
洪武十一年，一月，正旦朝会刚结束。
朱亮祖父子刚去广州不久，又被押送入应天。
刑部地牢内，朱元璋又见到了朱亮祖。
只是此刻的朱亮祖没了以往的神气，穿着囚服面色憔悴。
“上位！”
见到朱元璋，朱亮祖神色凄苦地开口道：“上位，我……”
“朱亮祖啊。”
朱元璋先是感慨一声，缓缓道：“自大明立国以来，咱杀了很多人，他们很多都是祸害百姓的狗官，空印案也好，江南士绅大户也好，咱杀了多少人，你不会不知吧？”
“咱想着你总该知道其中厉害，没想到你到了番禺竟然连百姓的一亩三分地都要图谋。”
“上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朱亮祖被绑在架子上，伸着脖子说道：“上位，我错了！”
朱元璋轻拍着朱亮祖的脸，道：“就像是你说的，大丈夫生则尽力，死则死耳……当年这是你亲口说过的。”
闻言，朱亮祖面色惨白，道：“上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上位啊……”
朱亮祖大喊着，可朱元璋已转身离开了这里。
“上位啊！”
牢房内的朱亮祖再一次大喊。
翌日早朝，今天早朝什么事都还没说，朱亮祖父子就这么被押了上来。
他们父子两人跪在奉天殿前，正在求饶。
朱元璋道：“朱亮祖你当不了大都督府的官，咱体谅你，你要去广州任职咱也给你机会了，你到了地方不好好治理军纪，反倒祸害起百姓了，你叫咱好失望啊！”
言罢，朱元璋道：“给咱打！”
就在奉天殿的百官面前，殿前的侍卫挥动鞭子，鞭子在挥动时发出响亮的鞭响，一鞭子重重打在了朱亮祖父子身上。
奉天殿内一片寂静，百官噤声而立。
而殿外的鞭响一下接着一下……
每一次鞭响就像是打在这些大臣们身上一样，每一下都吓得百官一个哆嗦。
朱标看着殿外的朱亮祖父子，已然倒在地上了，但鞭子却没有停，一次接着一次。
这是立威，更是打给在外领兵的将领们看。
殿外的鞭响依旧，有老臣已吓得晕倒在地。
朱元璋就是要将这对父子带到奉天殿前，当着百官面，活活鞭死。
朱标想起了监国之前父皇对自己的叮嘱，“惟仁不失于疏暴，惟明不惑于邪佞，惟勤不溺于安逸，惟断不牵于文法。”
……
注：《明史?卷一百三十二?朱亮祖传》
亮祖勇悍善战而不知学，所为多不法，番禺知县道同以闻。亮祖诬奏同，同死，事见同传。帝寻悟，召亮祖至与其子府军卫指挥使暹俱鞭死。御制圹志，仍以侯礼葬。二十三年追论亮祖胡惟庸党，次子昱亦坐诛。
? 第四百九十八章 再写大诰
奉天殿内依旧安静，外面的鞭响依旧，一次接着一次……
直到殿前的侍卫前来禀报道：“陛下，人死了。”
话音落下，殿内群臣皆是一阵无言。
这个皇帝就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又岂会在乎士大夫的体面，更不会在乎有辱斯文。
就这么当着满朝官吏的面，鞭死了一个开国侯爵。
大殿内，群臣皆是低头而立，就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被鞭死的父子两人就这么被拖了下去，奉天殿前留下了一些血迹，因是活活鞭死的，血迹倒是不多。
可那鞭死人的鞭子上，可还带着血呢。
朱元璋又站起身挥袖离开了奉天殿。
见父皇离开了，朱标只好站出来主持今天的早朝。
去年十一月，当初朱亮祖离开应天城时，这个人在父皇心里应该就已经死了，即便现在不死，以后也一样会死。
今天早朝，要办的事并不多，新年大朝会刚过去，各部依旧各司其职，也没什么好说的。
朱标看各部都没别的事要禀报了，便早早结束了朝会。
直到早朝结束，朱标再看向殿外，才知道外面又下雪了。
这两年的天气总是如此，冬季漫长，夏季酷热无比。
朱标回到了华盖殿，见父皇就坐在这里，正看着军报。
朱标道：“是西南的军报？”
朱元璋颔首道：“蓝玉与沐英领兵入云南了。”
云南这一战从去年征讨吐蕃之后就开始准备，直到如今才开始南下。
朱元璋感慨道：“但愿这一仗顺利。”
朱标道：“孩儿也觉得此战能顺利收复苍山洱海。”
朱元璋搁下了军报，见今天各部奏疏都送来，也不打算在这里打扰儿子，只是临走前，又道：“咱记得这个朱亮祖还有一个小儿子。”
朱标刚坐下来，道：“父皇决定吧。”
朱元璋颔首。
人就这么当庭鞭死了，多半会吓得满朝朝臣吃不好，睡不好。
忙完今天的事，朱标去了坤宁宫，见到父皇坐在窗边正在写着什么。
马皇后道：“他啊，又在写他那个大诰了。”
朱标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爹说这世道就不能给那些勋贵兵权，有了兵权的勋贵就一定会祸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