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面朝殿外，道：“都说这佛法不可轻传。”
“你不想说就罢了，我也没想听。”
“妹子，这佛法不是帮助人渡过劫难的，佛法不可轻传，不是不传，佛法无法让人渡过劫难，也不会让这天下风调雨顺，在咱当年死活求着佛祖，也没见他给咱一碗饭吃。”
朱元璋又道：“这佛法呀，说的不是劫难，是如何克服劫难，这才是真谛。”
道衍念了一声佛号道：“陛下好见解。”
马皇后忽然有一种被上了一课的感觉，道：“平时看你朱重八大大咧咧的，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朱元璋道：“这是高彬法师传授的，凡事靠自己才能吃饱肚子。”
道衍道：“贫僧想为陛下引荐一人。”
“什么人？”
道衍看向门口，站在门口的一个小僧快步跑来。
道衍解释道：“他叫善杞，是早年前从凤阳而来的孤儿，想要去皇觉寺为僧，此人颇有慧根。”
“小僧拜见陛下。”
朱元璋听到了一口地道的凤阳口音，这孩子面色黧黑，应该也是老农家的孩子，又看了看他的脑后勺新长出来的一些发根与脚掌。
像是在验货一般，朱元璋光看着这些特征就能确认这个孩子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凤阳人。
“嗯，后脑两个旋，颧骨高阔，面颊阔，双脚有力，还真是凤阳人。”
朱元璋道：“你爹娘呢？”
善杞回道：“早年逃荒饿死了。”
朱元璋点头，又道：“咱会让人给他一份公文，让他去皇觉寺为僧。”
道衍行礼道：“陛下结了一份善缘。”
朱元璋问道：“此子有何不同之处吗？”
道衍回道：“此子颇有佛性。”
最近鸡鸣山下开了城隍庙，加之聚宝山修好之后，这善世院的香火少了许多。
朱元璋与马皇后又在这里走了一圈，这才回了应天。
自从儿子监国之后，朱元璋也清闲了不少。
这位皇帝刚年过五十，像是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从善世院回来又带着妻子一起去常遇春府上用了一顿饭。
洪武十一年的三月，应天终于下了一场春雨。
拱卫司终于翻新好了，成了新的锦衣亲军指挥使司。
皇帝与太子顶着朝野的反对与抗议，还是设立了锦衣卫。
那些守旧的文人，他们对朝廷能以仁德治天下的最后一丝信念也就崩塌了。
大雨中，不断有官吏在御道上奔走，他们将一份份的辞官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此刻，宋濂府上，朱标前来探望宋濂。
朱标带了不少补品，行礼道：“宋师，近来可好？”
“老臣一切都好，劳太子殿下挂念了。”
朱标道：“有件事想与宋师商量。”
“殿下请讲。”
“最近有不少人辞官，多数都是一些翰林院的文臣与国子监的夫子，我打算裁撤国子监。”
? 第五百零六章 是留是走
如今太子正在监国，对宋濂而言，太子要裁撤国子监，根本不用在乎他宋濂的想法与看法。
只是一听太子说这话，宋濂好会儿没有回过神来，又道：“殿下，何故如此？”
朱标看着宋师在院子里养的这些花花草草，道：“这朝廷自韩国公任相国以来，将朝廷与地方的官职体系设置得极为臃肿冗余，这些冗余的官职养出了很多清闲的官吏，而这些清闲的官吏，既是朝廷的负担，也会让朝廷的风气不好。”
朱标又道：“宋师，我并不是说，这些萎靡又背弃朝廷的风气都来自翰林院与国子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们绝大多数人一边吃着朝廷的俸禄，一边与朝廷为敌。”
宋濂依旧沉默不言，继续听着这位太子的话。
朱标又道：“我前些天遇到一个人，他是个八品小吏平时只是做一些递交公文的工作，他就在都督府任职，那时候我去寻保哥，见到保哥在睡着，那个八品小吏就跪在我面前，求我别让锦衣卫抓走他，他上有老下有小……”
“宋师，我在想，这些人都养着一个个的家庭，他们多数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朝廷的俸禄就是他们养家的根本。”
“我打算给真正给朝廷办事的人涨俸禄，此次来就是想与宋师商量此事，裁撤翰林院与国子监，将他们精简之后，将能用的人并入鸡鸣书院，不能用的人让他们去自谋生路。”
宋濂感慨道：“对太子而言，这些人与国无用？”
朱标道：“我觉得任何人都是有用的，我只是想节省朝廷开支，将有用的俸禄与钱粮，给那些真正给朝廷办事的人，给重要的人加俸禄，将那些冗余的官职开革。”
宋濂颔首道：“老臣明白了。”
朱标又道：“宋师放心，我会保留文庙。”
“殿下，若他们不辞官，还会裁撤国子监与翰林院吗？”
朱标颔首道：“会。”
宋濂再一次点头，“老臣再问一句，若外界因此非议殿下，殿下也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现在的朝廷只欢迎有心建设社稷的人。”
朱标接着道：“当年父皇初开科举，宋师也主持过科举，为朝廷选材取士，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宋师说过，这些人重辞章，而不通政务，只知诗词歌赋却不会书写公文，说那些学者只知摘经拟题为志，惟四子一经为笺，是钴是窥，余者却漫不加省，宋师与之交谈，那些文人却两目瞠然视，舌木强不能对奏。”
朱标给宋濂倒上一碗茶，郑重地放在宋濂的手上，道：“这些话宋师曾对父皇说过，我曾听过，宋师教导我至今没有忘怀。”
“我自小受宋师教导，做人的道理也好，治国的道理也罢……这些道理，都是宋师你教我的呀。”
宋濂双手端着茶，缓缓抬头看着这位太子。
朱标又道：“不是朝中没有给过他们机会，朝廷已经一再忍让了。”
宋濂终于缓缓点头。
朱标坐在这位老师身边，低声道：“学生这就去安排了。”
言罢，朱标快步离开了这里。
宋濂看着这个年轻又正值鼎盛的背影，似看到了太子在小时候，那时候的太子应该只有七岁。
那双眼睛十分灵动，好似带着千言万语。
宋濂想起那时太子只是吴王府的世子，一边坐在学堂内看着书，身边还照顾着两个弟弟。
宋濂第一眼见到这个场面时，惊叹于这个七岁的孩子懂事听话。
之后在吴王府的余下几年，宋濂每每教导世子读书，世子总是学得快，凡是圣贤典籍，学一遍就会，古诗词看一遍就能背诵。
太子对古往圣人经典，一学就能反复引经据典。
那时宋濂觉得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还那么地谦逊好学。
今年正月时，应天下过几场雪后，就一直没有雨水，过了二月，才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可能是今年的春雨来得晚，直到真的下雨时，这场春雨一连下了好几天，蒙蒙细雨将紫金山冲刷得一片碧绿。
翰林院内，翰林院编修吴沉正在整理着此地的典籍，他是苏伯衡的同乡。
徐尊生是洪武十年入翰林院的，这是他在这里任职的第二年，今年才三十岁，正年轻。
因朝廷开了锦衣卫，翰林院与国子监的不少文人都觉得朝廷以后的酷吏会越来越多。
吴沉将典籍整理好之后，他又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墨。
徐尊生道：“吴先生，朝廷还未批复你的辞官奏疏，不如再等等，说不定朝廷会改变心意。”
同样在收拾行李的还有一个叫黄麟的翰林典籍，黄麟是翰林院的老臣了，曾经参与过编修《元史》与《大明日历》。
黄麟道：“不尊文庙，不尊圣贤的朝廷不需我们效力，我等不如一走了之。”
黄麟的话语声很重。
但翰林院内，响应黄麟的人却不多，因为自从魏观案之后，离开这里的编修与应奉也不少，这翰林院的人也远没有以前那般热闹了。
徐尊生看向另一位，那人叫傅藻，他与自己家一样是翰林院的应奉，道：“傅兄，你也要走吗？”
傅藻道：“我与苏伯衡先生说过了，一起走。”
见徐尊生还茫然的模样，傅藻反问道：“怎么，你不走吗？”
徐尊生又道：“诸位都是一方名士，哪怕是离了朝廷，也有地方士绅聘请，可我才刚来翰林院，这个官位来之不易，实在是……”
黄麟道：“你还有文人的风骨吗？”
听到带着讥讽的话语，徐尊生也将手中的书重重摔在桌上，看着要离开的几人，道：“文人风骨……呵呵，吴先生是苏伯衡老先生的同乡，傅藻傅先生，黄麟黄先生，你们都是浙东名士，我一个白丁岂敢与你们相比。”
徐尊生是真的恼怒了，他指着几人道：“你们一个个都有退路，一走了之还显得你们清高了，何必再来贬低我们要留下来的人，少用‘风骨’二字来踩我们，捧你们自己。”
翰林院内，眼看就要争吵起来，门外忽走来一人，此人是如今的国子监博士赵俶。
赵俶朗声道：“我们国子监众助教与博士都商量好了，我们都走。”
傅藻嫌恶地看了眼徐尊生与余下众人，又道：“好，就该如此，尔等要留就留着吧。”
? 第五百零七章 新的开端
徐尊生道：“傅藻，你少装清高了，还有你赵俶，你也是浙东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可以一走了之，你们想要这样逼迫朝廷，再用你们所谓的‘仁义道德’绑架我等，在我看来，你们才是十足的小人。”
赵俶指着徐尊生道：“你说谁小人。”
徐尊生朗声道：“说的就是你们！”
傅藻道：“这朝廷把宋讷杀了，魏观，高启都死了，苏州文人死的死，散的散，你不想着劝谏朝廷，还要帮着朝廷不成？”
当年翰林院与国子监的事务都是宋濂主持，因此很多国子监的助教与博士，以前也都是翰林院的人。
国子监与翰林院看似两个官邸，实则班底也是同一套，人手也可以互相借用走动。
从交情与体系上来看，他们其实是一体的。
因此，当翰林院的人要辞官时，国子监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响应。
而且这里有太多的同乡与同窗，他们多数都是与苏伯衡一样的浙东文人，也有像以前宋讷那样从北方南下的士族。
还有乐韶凤这样，以前是前元的官吏，早年投奔义军之后，一直留任至今的。
更有像徐尊生这样刚来这个朝廷不久的新人。
众人正在争执着，外面的雨也下个不停。
忽有一个太监来到了翰林院前，朗声道：“太子谕，自立国以来，恢复汉家衣冠，一改胡风，故开国初肇建翰林，置国子监，重建文庙，以待天下士人，然行之既久，弊蠹渐生……”
听到太监念诵旨意，众人皆停下了争执，安静听着太子的谕旨。
吴沉听到弊蠹渐生，面色又冷了下来。
太监的话语还在继续，“翰林诸臣，多善辞章文句，而轻实务，罕裨政务，无补民生，或挟文名私交乡友结社，妄议朝廷，借馆阁交游营私，鲜治实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