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循对店家道：“来点下酒菜。”
店家笑呵呵地递上了一碟猪头肉以及一碟豆子。
王琏道：“新的鱼鳞图册画好了？”
郑循颔首道：“画好了，都送去布政司了，彭御史觉得没问题就送去朝廷归档。”
王琏很佩服郑循这个年轻县令的能力，又道：“要说各地的县令都有你这样的本事，我们也能省心了。”
郑循道：“浙江这个地方啊，就是田少人多，倒不是说人太多，而是这里山多田少，田本就不够，人口却一点都不少，此地又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每一分田自然丈量仔细。”
郑循说话时倒着酒，别看他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他谈吐还保持着世家子弟那种优雅气度。
王琏还挠了挠自己下巴乱糟糟的大胡子。
郑循接着道：“我自小在浙江长大，对这里的民风也更了解，不是我本领更高，是我在这土生土长，我更了解这里。”
王琏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看向普济桥的另一头，不少人正在重建着普济寺的寺门。
王琏道：“单尚书说，能让萧山县增万亩良田。”
“好事。”郑循颔首，端起酒碗道：“我替县民谢过单尚书。”
王琏又道：“增的又不是你们钱塘县的田。”
郑循道：“两地之民往来甚密，若钱塘县遭灾了，县民会去萧山避难，萧山县遭了灾，他们的县民也会来钱塘县避难，他们的田地多了几万亩，我们也高兴。”
王琏又道：“先前我听这里的塘民说死在这钱塘江的人是伍子胥？”
郑循摇头道：“伍子胥当然不是死在这钱塘江的，当年这钱塘县也是吴国地界，伍子胥死后，吴地之民常常祭江，在这钱塘江有一种江潮，叫做回头潮，这种诡谲的江潮无从解释，一代代人相传是伍子胥冤屈而死，驱水为患，就有了这种传闻。”
两人坐在酒肆内，一起看向江边，又见到有些乌篷船正要离开，船上的都是一些衣装光鲜的文人。
郑循道：“他们就是此地的士绅之流。”
闻言，王琏也看向那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与寻常百姓的区别。
郑循道：“他们都要离开浙江了，这些士绅与藏田案的关系不大，只是近两年官场都换了人，他们在此地也是人人喊打，不如一走了之。”
王琏询问道：“他们要去哪里？”
郑循道：“江西。”
言至此处，郑循又道：“王参政常在北方任职吧。”
王琏确实对江南各地不太了解，便示意郑循说下去。
郑循又道：“江南文人最鼎盛之地，其实不在苏州，而是在浙东与江西，江西之名儒名士亦不比浙江少，家父在江西担任按察使常与那些人往来。”
……
这天似乎也要入夏了，当时河道司的工匠们修好了河堤之后，他们又要奔赴绍兴府，去修建萧山县围江造田的工程。
王琏亲自送别这些工部派来的工匠。
钱塘江恢复了风平浪静，王琏在江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回了杭州府。
从钱塘县回到杭州府，王琏发现这布政司依旧很忙碌。
杭州府布政司前，一个小吏上前来迎接，“王参政。”
王琏将战马的缰绳交给他，就疲惫地在布政司门前坐下来。
“王参政，你怎么坐外面了？”
王琏疲惫地道：“老子在外面奔波半年了，今天就要坐在这里，好好晒晒太阳。”
闻言，几个小吏也识趣离开了。
洪武十一年六月，浙江巡按御史彭通亲自来了应天，向太子殿下述职。
安静的华盖殿内，朱标看着浙江各县的公文。
彭通躬身站在殿内，等着殿下的回话。
浙江承宣布政司这是朝廷新设在浙江的三司衙门，今年也是诸多新任官吏主持政务的第一年，彭通身为巡按御史，也是浙江的“刺史”，他是朝廷中枢的第一联络人，也是太子的耳目。
彭通也知道若他管不好浙江，管不住自己，那锦衣卫会帮太子来管他这个巡按御史。
这个朝廷依旧高压，依旧忙碌，特别是四品以上的官吏，多数都活得如履薄冰。
朱标看罢这些公文，又道：“下半年的秋赋之前，你再来一趟。”
“是。”彭通躬身行礼。
走出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的华盖殿，彭通快步去了六部衙门。
热闹的御道上，往来的官吏行色匆匆，这朝中的官吏比往年更多了，而且多了不少年轻面貌。
要换作以往，各地的大臣来应天那都是在直接向相国述职的，更见不到皇帝。
而现在朝中裁撤了中书省，也废了丞相，从此六部直接向皇帝禀报，而他这个地方巡按御史，也得以直接向这位监国的太子禀报。
这还是自宋以来的第一次，地方大臣能够直奏皇帝。
用以前的制度来看，皇帝与地方官吏之间，一直隔着一层纱，双方都看不真切彼此。
皇帝看不清各地的情形，地方的官吏不知皇帝心意，双方都是通过中书省，丞相以及各级衙门互相通禀。
这一次，朝廷革新之后，这层纱没有了，各地大臣能够直接面见皇帝与监国太子，这真是头一遭。
这一遭又恰恰被彭通赶上了。
彭通在这里遇到了一个熟人，正是都察院的韩宜可。
韩宜可笑呵呵道：“见过殿下了？”
彭通回道：“见过了。”
? 第五百一十九章 鸡鸣山下
韩宜可道：“殿下是如何说的？”
彭通神色还带着疲惫，道：“让我入秋之后再来一趟。”
“巡按御史当得如何？”
“累呀，要懂得修桥铺路也要懂得赋税算数，更要懂人情世故。”彭通摇着头道：“这活不像是人干的。”
彭通又道：“韩御史，你说太子让老夫来这朝廷一年禀报两次，为何不让各省的大臣也这么来禀报？”
“彭兄，你说各省的大臣手脚都干净吗？”
“我怎知道？”
“浙江是第一个进行变法的地方，是因太子已拿住了浙江兵权，可如今各省兵权都在勋贵手中，若真如你所言，把各省的大臣都请来应天坐一坐，真要查出什么，太子一没有地方兵权，稳住地方，二没增补官吏稳定形势，会出乱子的。”
韩宜可压低声音道：“一旦出了乱子，就前功尽弃了，那些士绅豪门又会再一次坐到饭桌上，与朝廷谈条件，彭御史，这朝廷立足也才十一个年头，万事不可着急。”
言罢，彭通又与韩宜可在吏部门前分别。
韩宜可回了都察院，彭通走入吏部，来到年迈的老尚书吴琳面前，“老尚书，我来取浙江历事官吏的名册。”
吴琳点了点头，从桌上拿出一份名册，递给他道：“这就是了。”
彭通接过名册，看了看人数道：“怎么才十二个？”
吴琳解释道：“那些学子多数都要去北方，能分给你们的就这么多，江南各地就你们浙江最多了，其他地方还一个都没有。”
彭通有些不情愿，浙江布政司本就指望着这一次朝廷能多给一些人手，布政司上下几百号人都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次就给这些人，实在是不够用。
“吴尚书，多给我们一些人吧。”
吴琳见到对方的神色，又道：“这朝廷上下，有不少人都是身兼数职，人手不够也没办法。”
闻言，彭通只好作罢。
彭通走出皇城之后，来到驿馆暂住，他还需要在应天留一些时日，等朝廷把这些历事的人手交到他手里，他需要领着这些人回浙江。
翌日，一早，彭通就早早去了鸡鸣山。
这两月，应天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鸡鸣山的鸡鸣书院。
鸡鸣书院正在考试，每天都会有通过考试的年轻历事前往中原各地任职，而在书院外也有从各地来的官吏，他们与彭通一样，是来领人的。
彭通见到了一人，他是以前和自己共事过的方征
方征是泉州人，是洪武六年的进士，与陈章应是同一期，方征入朝为官之后与彭通一样是监察御史。
空印案之后，方征就被派到了怀庆府任职知府。
彭通道：“多年不见，怎么瘦了？”
方征道：“你也瘦了。”
“怎么亲自来领人？”
方征道：“这些年轻历事官都是朝中宝贝，可不敢让他们有闪失，我顺便来述职。”
“今年有多少知府来述职？”
方征回道：“北方的知府能来的都来了，南方倒没见知府来应天，朝廷也没有强求，说是各地可便宜行事。”
方征小声道：“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若这些历事官在各地发现有贪赃枉法之事，可以越过我等，直接上告朝廷。”
“这年头百姓都能上告朝廷，不足为怪。”
此刻的鸡鸣山上，朱元璋看着山下的一群少年，这群少年正高声背诵，这些背诵声又像是在宣誓。
“……天地苍苍，乾坤茫茫，华夏少年，顶天立地当自强，壮哉我少年，与国无疆！”
听着他们的话，朱元璋想起了自己登基称帝时，对天起誓时的话语，此刻他心里有股久违的热血在燃烧，一股充盈的精气神让他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朱元璋听罢一群少年念完，朗声道：“好一句与国无疆！”
朱标站在父皇与母后身边，牵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些少年人戴好了发冠，离开了书院，从此就是各地的官吏了。
朱元璋道：“咱以前看你的那篇少年，怎么没见这句子。”
“爹，那是写在另一篇上的。”
马皇后看着又一批少年人来到了桃花林面朝着鸡鸣山宣誓。
一家人没有站在学子们面朝的方向，而是山腰的侧方，学子们所面对的方向是奉天殿与功臣庙。
数十人一起背诵《少年》，洪亮的背诵声一度传到了鸡鸣书院外，山下回音久久不绝。
今天的书院还特例停课一天，还有一群年纪尚幼的学子，他们满含期盼、敬仰与带着羡慕的目光，也看着这群宣誓的师兄们。
刘崧也站在鸡鸣书院内，他看着这些少年人年长的有十九岁，年纪小的只有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最好的年华，就要去北方为官。
刘崧想起了他所写的《北平八府志》，想起了当时太子看到八府志所记录的荒凉景象时，太子脸上那种忧心又克制的神情。
那时候，刘崧也想问太子，要如何治理凋敝的北方，当时他没有问，也不敢问，因怕太子会说一句朝廷无计可施。
此刻，站在桃花林外，看着这些戴着发冠朗声宣誓的少年人，刘崧便明白了，这些年轻人就是太子的答卷。
朝廷并非无计可施，其实朝廷早就在为北方为重建国家而准备，这些年轻人就是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