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段触犯律法的关系，也是汪广洋藏在心底、一直瞒着朝廷的最大秘密。
而知道这个秘密，拿着他汪广洋把柄的人，正是胡惟庸。
因当年要发配这些籍没女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在太常寺任职的胡惟庸。
汪广洋领她回来时，胡惟庸很痛快地答应了。
但现在，胡惟庸虽说不在朝廷为官，但汪广洋心里还会担忧，有时在梦里，还会想到自己会不会被胡惟庸告发。
汪广洋抓着陈氏的手，陈氏的眼泪也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汪广洋拥着她道：“好，我答应你。”
陈氏终于笑了，她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朝中下值之后，汪广洋就来到了善世院，他来到佛堂内，看着佛像恭敬地敬香。
“汪左丞。”
闻言，汪广洋侧目看去，见到了道衍。
道衍依旧用以前的官职称呼他，他一手拿着佛珠，面带笑容道：“稀客。”
自从李善长倒台之后，没人再这样称呼过他。
汪广洋面对佛像，没再去看道衍，“怎么？老夫不能来这里上香吗？”
说话时，汪广洋面容镇定，好似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道衍站在边上，也看着佛像，道：“汪左丞，这些年为了国事尽心尽力，又不像李相国那样营私聚集乡友，相较于李相国，汪左丞乃当世良臣。”
汪广洋道：“言过了。”
道衍又道：“当初刘军师也来过贫僧这里，贫僧曾问他，来这善世院是求什么？”
汪广洋蹙眉听着对方的话。
道衍又道：“来这善世院的人，有的是为了求财，有的是为了求平安，还有的是为了求风调雨顺，又或者是求个荣华富贵。”
“汪左丞如今贵为朝中通政使，与丞相之位也无差别，像汪左丞这样的人，荣华富贵也有了，权柄也有了，你来这寺庙是求什么？”
汪广洋道：“当初刘军师来此地求什么？”
“汪左丞觉得呢？”
言罢，佛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道衍又拿出一炷香，接着道：“不只是刘军师也来过这里，还有李相国，这些手握大权的人来此地，所求的东西也是一样的。”
“他们求什么。”
道衍念了一声佛号，道：“心安。”
“心安？”
“对，他们求的就是一份心安。”
道衍观察着汪广洋的神情，其实他说谎了，当初刘军师与李善长来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求。
道衍接着道：“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有些秘密不可告人，秘密会让人心有忐忑，因此便来此地，求个心安。”
汪广洋看着佛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却感觉道衍的话直戳心里，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汪广洋怀疑，这个道衍是不是知道他的秘密。
汪广洋行礼道：“道衍大师，觉得我心里的秘密是什么？”
“贫僧还未成佛，怎会知道人心中的秘密？”
道衍接着道：“陛下曾经说过，佛法不可轻传，佛法不是帮人渡过劫难，而在于克服劫难本事，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那个结果。”
汪广洋听着道衍这句颇有禅意的话，在心里不断揣摩着。
“他们都说善世院的住持能够助人驱邪避祸，还有很多人对贫僧有所求，其实贫僧根本都帮不了他们。”
汪广洋又道：“那他们来此地有什么用？”
“世人都有劫难，佛法不是助人克服劫难的，而是让人面对劫难的。”
言至此处，道衍笑着道：“贫僧此话，可让汪左丞有所启发？”
汪广洋朝着道衍作揖，而后快步离开了此地。
道衍还站在佛堂前，望着汪广洋的背影离开。
慧心问道：“大师，他们心里都有秘密吗？”
道衍对他道：“世事纷杂，不是所有事都能说出口的。”
“我以后也会有说不出口的事吗？”
道衍颔首道：“没人能超脱世俗之外，包括你我。”
……
朝廷依旧忙碌，汪广洋如往常一样，在通政司忙着整理政务。
最忙碌的依旧是户部，刘琏这个户部尚书还要领着户部众人核对各地仓储账目。
陈章应单独领了一支户部审计队伍，正在核查应天城内外几个集市的市税情况，也不知还要核查多久。
武英殿内，朱标正在看着父皇新修改的碑文，“……忽思创业之艰难，况皇陵碑所及，皆儒臣粉饰之文章，恐不足以令后世子孙为戒，特述过往之艰难，明昌运，俾世代见之。”
朱标看着这一段颇有父皇行文风格的文章，这种风格带着一种文言文介于白话文之间的特点。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皇考终于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死……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洪武十一年，岁次戍午，七月吉日建。”
开篇就是父皇少时父母双亡，以及地主不葬的事迹。
这确实比先前危素的那一篇华美文章相差甚大。
“殿下，汪广洋来了。”
听到殿外二喜的传话，朱标道：“进来。”
汪广洋躬身走入殿内，他正要递上一份奏疏。
“老汪，你看看父皇写的这篇碑文如何？”
“啊……”汪广洋只好把自己写的这份奏疏又收入了袖子中，接过太子递来的这篇碑文，看了好一会儿，评价道：“洋洋洒洒上千字，尽是往昔艰难。”
朱标又道：“最近清查各地账目，父皇派了不少御史，朝中要是有人手不够，你让刘琏从户部调一些人手去帮都察院的那些御史。”
“是。”汪广洋作揖行礼，重新束手而立，手还悄悄捏了捏藏在袖子的奏疏，想了又想，这才要转身离开。
汪广洋在殿内迈出第一步，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的。
但接着走了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快要走出武英殿时，他心中的勇气又退缩了，干脆闭着眼走出武英殿。
“慢着。”
汪广洋的一只脚已经踏出华盖殿，却听到太子殿下一句慢着，又僵在了原地。
朱标正将这篇碑文收起来，问道：“你来这里的事，还未说吧？”
汪广洋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低着头又走入武英殿。
朱标一手拿着一卷书，道：“说吧。”
汪广洋递上一份奏疏，道：“臣有一事，想向太子殿下禀明。”
二喜接过奏疏，放在了太子的面前。
朱标拿过奏疏，打开看着其中内容。
“臣家中有一侍妾，是臣以前定下终身的姑娘，她原是县令之女，但因朝廷动荡，而被牵连，她亦被籍没。”
朱标道：“我记得《大明律》载有明文，你这样的大臣是不能收犯官之女为妾为婢的。”
“是，臣明白。”臣不忍弃她，她亦为臣数年如一日悉心照顾，臣……”
朱标还在看着汪广洋的这道奏疏，奏疏中也写明了前因后果，更写明了这件事胡惟庸知情。
对当时的胡惟庸而言，一个籍没女子被汪广洋看上，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
胡惟庸大抵早就忘了这件事。
朱标又道：“我若不答应你，你当如何？”
“臣……”
朱标又道：“你也大可以不报此事，一直瞒着就可以，不用与我说。”
汪广洋闭着眼道：“臣只想在死后，能让她与我合葬。”
朱标将这份奏疏放下，道：“规矩就是规矩，这不能改。”
汪广洋颤颤巍巍地道：“臣明白了……”
“让她入织造局为婢，再由宫里发给你为侍妾，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了。”
闻言，汪广洋愣住了，他忽然抬头看着殿下，心中正思索着，其实道理很简单，犯官之女先入宫中，再由宫里发还给自己。
太子将一名宫中婢女赏赐给自己，那就是直接绕过了犯官之女的律令。
确实可以……名正言顺了。
“但她终究是侍妾，我可以再给一条谕令，念她忠良为妾得体，厮守终身，不离不弃，入你汪家祖祠，不得违背。”
汪广洋拜倒在地，朗声道：“谢殿下，谢殿下！”
朱标道：“我不能改变她的身份，但我可以成全你，我虽熟读《大明律》，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就仅此而已。”
随后，朱标对走到殿外的敏敏道：“敏敏，你带人走一趟。”
“是。”敏敏在殿外称是。
朱标又扶起汪广洋，拍着他的肩膀道：“老汪，你我君臣该多述衷肠，有什么事不要躲着藏着。”
汪广洋回道：“臣明白了。”
“最近朝中的事你多照看，我还要把这篇碑文送去礼部。”
汪广洋跟上太子的脚步，一起出了武英殿，他一边道：“核验各地的仓储的事，臣在外面还有不少门生，也能帮上忙，可将太子谕令在各地宣读……”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着国事。
? 第五百三十八章 密报
朱标走到礼部时，身边还跟着汪广洋。
杨载最近忙着明年要在南郊祭祀天地之事。
朱标将新写好的碑文递给他，“这是新写的碑文，你让人送去给凤阳的陵户。”
杨载接过碑文，回道：“是。”
今天太子又亲自来传话送公文，六部的官吏其实已经有些习惯这位行事亲力亲为又礼贤下士的样子。
朱标走出礼部，走在御道上，自己这个监国太子如今算是全面监国了，要说父皇最近忙着做什么，父皇他正在忙着著书呢，不是在写《大诰》的续编，就是在写他的《奸臣录》。
朱标又对汪广洋道：“汤帅近来忙着修建海防，你多帮衬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