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孟兼几步上前，还想要再说什么。
却见汪广洋走入通政司内，又与这里的几个文吏商量了起来。
张孟兼站在原地，他还没从汪广洋的话语中回过神来。
汪广洋也回头又看了看还站在外面的张孟兼，没有再多言。
午后的阳光还照在这片皇宫中，带着寒意的秋风吹过，但阳光依旧让人觉得温暖。
华盖殿，朱标打开了一道奏疏，这道奏疏是刘军师送来的，写的也正是科举的事。
换作以前，朱标会极其重视刘伯温的奏疏。
但现在，朱标将刘伯温的奏疏放在了一旁，以后也不会再回复了。
以前的科举成全了朝廷，也成全了天下士大夫。
朱标觉得科举本质是一场权力的让渡，皇帝为了体面而放弃一部分权力。
将权力让渡给士大夫，这是以往几百年来的陈旧规矩，几乎到了一种天经地义的地步。
? 第五百四十七章 董伦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太子总是一个人在处理国事，每天下了早朝之后，与臣子们讲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也有朝中的大臣们在想，这样的太子是怎么治国的？
这个朝廷依旧是正常的，百官们递交的公文都会得到批复，并且一件件事也都安排得很妥当。
有些时候，政令他们一时间也看不懂，但看不懂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太子的谕令去办事。
他们也不敢追问太子为何要这么做，就譬如说太子下令规范聚宝门与三山街集市的摊贩管理，以及重新制定门摊钱征收规则。
这个门摊钱是宋时的一种市税，意思也很简单，譬如说如今的朝廷在聚宝门集市上重修了很多铺子。
外面的商贩想要在这个铺子卖东西，就要先交门摊钱，这个钱不多，看货物贵重与否，最少是十钱，最多一千钱不等。
只要你交了这个钱，朝廷的官兵还会保护你的摊子。
不仅如此，应天守备军的人手比以前多了数倍，而且穿行在应天城街巷各处，专治那些地痞闲汉。
这是这两月以来发生的事，让整个应天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还有人说太子爱干净，就在应天城内的主街道上放了很多垃圾桶，一个爱干净的监国太子，也希望应天城的人也爱干净。
也不知道，这位太子以后又会发下什么奇怪的谕令。
这个应天城依旧是老样子，因其有着庞大的人口，即便是朝廷设置了门摊钱，应天的集市依旧很繁华，每天从水路运来的货物不计其数，但也很快卖空。
朝廷还要在江北的河岸建设市舶司与河道司。
这半年间，应天城增加了不少兵马，也增设了好几个衙门。
但人们的生活一切如旧，没有任何变动。
真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应天的勋贵与富户们建设了水泥房子，还有的人家已经开始用香皂洗澡了。
就像是如今的秦淮河，那里总是飘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香味。
太子在户部之外，单独设立了税课司。
鸡鸣书院二期参与历事的人员，多数都在税课司任职，每天有朝廷的官吏路过这里，这里的算盘声就没停下过。
领着税课司的主事，正是当年破了空印案的陈算盘，陈章应。
刘琏来到了华盖殿，“太子殿下。”
朱标道：“你来的正好，江西送来了不少田册，你带去户部看看。”
“臣此来正是为了这件事，江西盐案之后查出不少人瞒报的田亩，江西一省的田，我们户部又要重头开始查了。”
朱标道：“有劳了。”
刘琏接过厚厚一叠田册，回道：“都是臣分内之事。”
朱标又道：“我知道户部很忙，往后还会给你们多添人手的。”
“殿下万万不要这么说，自从这税课司分出了，我们户部只管田亩与人口，反倒是轻松了。”
言罢，刘琏又笑了笑，“臣回去了。”
朱标颔首。
从始至终，朱标都没有给刘军师的奏疏批复。
原以为刘琏会提这件事，但哪怕是他提此事，朱标也只会敷衍一句。
若真是看那些文人苦读十数年，数十年就是为了一朝科举成功名就，那他们就想错了。
若真是因他们的请愿而松口，那是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也是掌权者必须要扼杀的。
圣贤书是好，圣贤书能治人，但不能治国。
朱标将刘军师的奏章与其余的废弃奏章，都丢入了竹篓中，让人一把火烧了。
华盖殿，燃起了一个火盆。
朱标看着火焰烧着这些奏疏，曾经他也在刘伯温家里，将那些江南士人的书信一把火烧了。
原以为，从那时候开始，刘军师也能够铁石心肠。
就像是道衍曾劝说卢熊不要去江西，可卢熊还是去了。
朱标呼吸着深秋时节的空气，心说原来这天下，真的能做到铁石心肠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殿下，今天夕阳这么红，明天一定也是好天气。”
听到老太监的话，朱标道：“借你吉言。”
那老太监又道：“秦王殿下与秦王妃今天动身去山西了，临走前还与陛下皇后告别了，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殿下。”
说着话，这个老太监递上一个木盒子，他又道：“秦王殿下临走前，还说不愿意打扰殿下，就不告而别了。”
朱标接过这个木盒子，打开盒子见到了一串钥匙，钥匙不少拿在手里还挺重的。
朱标看到了铜钥匙上刻着的秦字，知道了老二的意思。
老二这一走是把他的王府都交给了自己这个大哥，感受着弟弟毫无保留的信任。
朱标拿着钥匙回了文华殿。
正如那位华盖殿前的大太监所言，昨天的夕阳很红，今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借他吉言，今天没有雨，那么两淮乃至江南的粮食都能够大丰收了。
尤其是在秋收的时候，不论是棉花还是稻子，又或者是麦子，尤其是在丰收之前，最怕的就是秋雨。
这真的是很好的吉言，今天的早朝上朱标与群臣又开始商量河道司的事。
钱塘江的围江造田工程就快要结束了，萧山现在增了上万亩田地。
今年过得很漫长，今年的事也不少，如今才刚刚入秋，朝中的众人都感觉好似已经过了好久。
早朝的氛围很不错，没人提科举的事，也没人提税课司，那今天的早朝就是一个好早朝。
朱标希望以后的早朝每天都能过得很顺利。
“希望今年的秋收顺利，我给诸位都准备了糯米与香皂，就放在你们衙门的门前，诸位可带回去给家人。”
群臣脸上皆是笑颜，纷纷躬身行礼。
一场早朝结束了，见众人都离开了，朱标见到一人还站在大殿内，正是张孟兼。
大殿内，朱标看着对方道：“孟兼先生，这是有话与我说？”
“是。”张孟兼行礼道：“殿下，这些天一定看到了很多有关科举的奏疏。”
张孟兼是浙江人士，要把身份归类一下的话，其实他也是士大夫之流。
当年此人相对别的士大夫，心思也更干净。
朱标站在他面前，道：“我说过了，从父皇定下停科十年的规矩开始，十年不到就不开科举。”
张孟兼追问道：“若十年之后呢？”
朱标回道：“十年之后，我也不想开科举。”
张孟兼好似早就想到了太子会这么说，可真当他切身听到，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朱标又道：“从高启开始，魏观也好，还是郑士利，叶伯巨也罢，又或者是苏伯衡？”
“十年了，这十年间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还不够吗？”朱标对他道：“他们一次次否定朝廷，一次次以他们的礼法要挟朝廷，一次次带着成见讽刺我父皇，讽刺朝廷。”
“可我父皇没有与他们计较，还是任由他们在朝廷任职，高启自去苏州以来，他与魏观屡屡与士人表达心中愤懑，他们不敢直言上奏，却在咏物小诗上暗讽朝廷。”
朱标又道：“孟兼先生，他们说朝廷杀伐太重，难道那些狗官不该杀吗？”
张孟兼又道：“天底下的文人，不尽是如此的。”
朱标道：“今天我就与孟兼先生明说了，这个朝廷不需要那些士大夫治国。这个科举以后也不会再开了。”
“哪怕是取贤纳士，选拔标准也会比以往历朝历代苛责数倍，朝廷不仅要核查应试者的出身，还要上查三代。”
太子的话语就在这奉天殿内落下。
汪广洋就站在殿外，原本今天的早朝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只是没想到张孟兼非要说这件事。
当张孟兼走出来的时候，汪广洋正要说什么，但对方的脚步很快，也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等太子出来了，汪广洋见太子的脚步也很快，似乎也没什么想说的。
汪广洋垂头丧气地离开奉天殿，走到六部的衙署门前，周遭还有不少大臣正在议论，说的正是近来有不少文人在应天城内非议朝廷。
所议论的也无非就是说朝廷不开科举，不要他们这些文人。
以前，这些文人名士有恃无恐，是因为朝廷离不开他们。
但如今不同了，朝廷已经有八年没开科举，这八年间的前六年他们一度十分鄙夷朝廷。
太子与皇帝不一样，太子宁可两败俱伤。
只是这两年一批批鸡鸣书院的学子进入朝廷，充实朝廷与地方，这些文人士大夫就开始真的着急了。
汪广洋见到一个年轻的官吏来递交公文。
此人汪广洋想了想，道：“你叫董伦是吧？”
“是。”董伦回道：“在下是洪武三年入朝的。”
董伦并不是鸡鸣书院的学子，但他很年轻，二十岁的时候就在朝中为官，现在在户部任职，与董伦一起在户部任职的还有一个人叫郁新。
这两个年轻人，早在当年汪广洋任职左丞的时候就给他留下了印象，都是办事颇为干练的年轻人。
? 第五百四十八章 天坛传说
汪广洋又道：“听闻你们户部很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