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道：“你先睡。”
马皇后也走到近前看了看，自语道：“若拟定税十抽一，一个米行，当月营收入账两千贯，未交市税进货粮价一千三百贯，同类杂粮共进账一百贯……”
马皇后一边念着，一边声音越来越低，也在思量着。
朱元璋把刚拿起的笔又放下，“妹子，你说这题该怎么解？”
马皇后拨动着算盘，也好一会儿没有答话。
到了深夜，外面又下起了雪。
方尚宫站在殿内，看着皇帝与皇后坐在一起，正在算着题，她低声道：“陛下，皇后夜色……。”
马皇后伸手打断方尚宫的话，如临大敌一般地盯着题。
朱元璋磨墨都磨了好几次。
直到方尚宫也坐在一旁睡着了。
朱元璋又灌了一口水，发现水也凉了，“小方啊。”
方尚宫提了提精神，见到陛下示意一旁的水杯，便取下炉子上的水壶，给陛下续上热水。
一夜过去，夫妻两人一张卷子只答了一半。
夫妻两人都没有睡多久，早上时都没什么精神。
马皇后道：“这些税法题都是从哪儿来的？”
朱元璋吃着一碗豆腐脑，道：“说是标儿写的？”
这些年，朱元璋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勤奋了，苦读了不少书。
但直到昨天看到的那些卷子，他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朱元璋道：“咱敢说，就算是刘伯温亲自来了，他对税法之了解，都没有咱标儿精深。”
马皇后知道标儿问及税法也不过是去年的事，也就是说他这短短一年时间不仅仅将宋元的税法吃透了，还能自己领悟得这般精深？
朱元璋又给妻子盛了一碗豆腐脑，道：“以后啊，咱真就只有给标儿当兵部尚书的份了。”
马皇后笑了笑，脸上还带着一些骄傲。
洪武十二年的清明时节，朱雄英已经彻底习惯了书院的生活。
清明时节，是书院的一个重要节日，每年的时候都会有一批学子进入朝廷，这是鸡鸣书院的第三批学子。
他们离开书院前都会在桃花林中高声朗诵着《少年》。
朱雄英的目光看着这一幕，他看向一旁的朱柏，低声道：“小叔叔，我们以后也要宣誓吗?”
朱柏道：“当然了，这是向天地立誓，我们将来结业之后也要如此。”
李希颜站在高台上，朗声念着一个个名字，以及这些名字要去的衙门。
今年选拔了二十多人去了税课司。
税课司是朝廷的一个新衙门，听说它和锦衣卫一样都是直属皇帝的，也难怪这一次考试有这么多税法题目。
即将结业的学子们坐在一起，商量着这次的题目，大家对税法一卷的印象最深，也是最难的一卷。
这第三期的选拔难度也远远高于第一期和第二期。
在结业之后，学子们都会在鸡鸣山下的城隍庙玩一整天，这也是学子们自己立下的“习俗”。
今天，又有一群学子，面朝鸡鸣山敬香。
传闻，当朝太子曾在鸡鸣山上的鸡鸣寺读书，在那里受过仙人授书，书中皆是治国之策。
才有了如今洪泽湖治水，增田百万亩，改天换地一般，让贫瘠的苏北成了苏州的富庶之地。
修建山西水渠，种出了百万亩棉花。
? 第五百五十七章 税法
听说只要你在夏天站在山西的河边，你放眼朝着北方看去，你会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棉花田。
再之后就是浙江治水，等种种事迹。
不仅仅是结业的学子，就连准备在来年结业的学子，也纷纷来敬香。
城隍庙前香火鼎盛，鸡鸣山的几个巨大的铜鼎香炉中，也敬满了香，香火缭绕着朝着鸡鸣山而去。
也就在这天，朝廷颁发了新的税法，这个税法如只在应天施行，所有市税一律最低十抽一，上不封顶，任何大宗货物都会有税课司的官吏核准。
并且还增加了更严苛的查税制度，至于百姓们零星的贩卖，也可以不收市税，也能通过徭役抵一部分市税。
这个新的税法，一经颁行就在市井炸开了锅。
甚至有不少商户的税负占到了货物价格的五成之多，只能把货物的售价降低。
制定税法之后，朝廷还将米与盐价格定死，任何借机抬价的商贩，都会被课以重税。
对朝廷而言，税法也是一种稳定物价的手段。
商户胆敢高价卖货物，就要承担寻常物价之数倍的重税。
所有货物在进入应天之前，先把税交完了，才能在应天贩卖。
有了规矩就要有强大的执行力量，税法需要强权来保驾护航，这个强权来自当今监国太子，以及太子的指派锦衣卫与都察院。
至此，赋税的一环完全脱离了户部，户部只保留田产与人口核查的职能。
而税课司成了与都察院，大理寺一样的监察衙门。
至于这税法，根本没有经过朝议，太子只是一道谕令就让人去执行了，自然也没有人反对，更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这便是这位太子在前几年，一举改造应天城，又在去年大建集市的缘故。
当初建设的这些，为的就是把这些商户管起来，管住了商户，就是管住了财富。
这些商人会被应天朝廷源源不断的输血，从而成为朝廷将来的主要钱财来源之一。
此时，应天城的另一头，相国府内。
李善长在家里看着朝廷新颁行的税法，一边低声道：“洪武十二年了，这清明刚过，太子就敢颁行这等税法，当真是了得啊。”
相国府管家安静的候在一旁，他听得出这位李善长话语中带着不悦。
李善长缓缓将这册税法放下，“他到底对老夫还有多少不满？”
话音里的他，所指的应该就是当今太子。
建国之初，诸多治国之法都是这位李相国设立的，包括当时的翰林院，中书省，甚至是税法。
而这些，正在被太子一样样推翻，更重要的是就连丞相之位如今也被废了，六部直奏皇帝，历朝历代以来，唯独这大明一朝，皇帝的权力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人制衡，无人能左右，更无人能反对，这就是皇帝的一言堂，这个朝廷的六部只不过是听凭皇帝的意思办事而已。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正在监国的太子，也就是说这个国家要怎么治理、要往什么方向发展，以后都是这个太子说了算。
这就是这个太子想要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建设一个能与臣民共治的天下，他要的是独断，独裁。
更让李善长所不解的是，这国家好像真的在这个太子的治理下一点点变好了。
须发皆白的李善长望天叹道：“难道真有仙人授书给这个太子吗！”
刘军师府内，刘伯温听着刘琏讲述的新税法。
“这个税法李善长可知道了？”
“他定是知道了。”刘琏又道：“父亲这个税法会不会太重了。”
刘伯温道：“市税只对付商人，与百姓无关，商人也不敢把货物卖高价以抵市税，他们一旦抬高价格，又会被课以重税……”
刘伯温喝着今年从青田送来的新茶，他笑道：“以后这朝廷，在这几年间不会缺铜钱了。”
“父亲，这与铜钱有何关系？”
“这税法看似是冲着商户去的，你若只想到这些，便不知太子用心之深。”
……
皇宫，武英殿内，朱标正在听着韩宜可的讲述。
他所讲的都是集市上那些商贩们的反应。
朱标看着御史们所记录的诸多话语，道：“集市上情况如何？”
“集市依旧热闹，不过……”韩宜可道：“有不少商户说，朝廷若要收这么重的税，他们活不下去了，想要离开应天了。”
“是吗?”朱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是。”韩宜可回道。
“韩御史还是不了解商人啊。”边上的汪广洋开口。
汪广洋一手抚须道：“应天商业之繁盛前所未有，十抽一的税并不高，哪怕是十抽六的税，他们也会继续在应天经营，千万不要被商人的叫苦不迭而被骗了，商人说这些话不过是寻求更大的利益。”
韩宜可作揖道：“所言在理，下官差点就真信了这些商人所言。”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正如汪广洋所言，这三山街与聚宝门以及江北的集市依旧繁华，应天新建设的东西两市更是比以往繁盛。
商客依旧往来不绝，源源不断的税钱正在进入税课司，仅仅一个月税课司的铜钱就垒起了数座小山。
朱元璋亲自来到了税课司，看着陈章应打开库房的大锁，入眼是一座座如山一般的铜钱。
朱元璋捧起一把铜钱，他忽然笑了，当初朝中缺铜钱，一度想要用宝钞换取铜钱。
现在想来，朱元璋只觉得自己用宝钞的伎俩当真是好笑，原来这天下铜钱最多的地方，从来不在百姓手里，而是在那些商人手中。
朱元璋如同才开悟一般，对铜钱的心病，在看到税课司收到铜钱的那一刻，彻底治愈了。
……
“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
“凤阳真是个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
“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
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
朱棣唱着当初在凤阳老家种地时，学会的凤阳民谣，坐在这北平城的都指挥使司门前，他身上穿着皮甲，嘴里嚼着枣，无聊地有一句没一句的唱着。
? 第五百五十八章 北平
这都洪武十二年了，朱棣还没打过仗，他拿着大哥送来的家书，反复看着，说的正是与冯胜有关的事。
正看着时就见到了冯胜朝着这里走来，朱棣嘿嘿一笑，站起来道：“哟，这不是冯老二吗！”
因其兄冯国用以前也是军中响当当的人物，而冯胜一直比较熊。
因此军中常常笑称此人冯老二。
朱棣上前一拍他的肩膀，笑呵呵道：“冯老二，你不是在应天吗，你怎么来北平了？”
冯老二敷衍地向朱棣行了一礼，“燕王殿下。”
不过一声声冯老二从朱棣口中说出来，冯胜觉得浑身不爽利，三尸神直冲脑门，又不敢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