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王昨日为了王令几个外臣，当众赶走亲生母亲，郑妃娘娘回宫后一夜没睡，今日伤心过度，这才吐了血！”
再往后传一条街。
“韩王纵容陆子铭持铁锹威逼母族长辈，又让王令当面羞辱生母，郑妃回宫以后便病倒了！”
等传到都察院附近时，几个郑氏门生已经开始串联。
“以孝治天下，皇子尚且如此，何以为天下表率？！”
“王令蛊惑亲王，狂悖无礼，昨日还持强闯府，如今竟逼得郑妃娘娘呕血垂危，此风决不可长！”
“必须上疏！明日一早便请陛下严惩！”
其中自然也有不少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清流御史。
可一听“亲王忤逆生母，气得母妃吐血”，最重纲常的那根筋立刻被挑了起来。
一封封奏疏还没进宫，骂声已经先卷满了半座京城。
……
傍晚，钦华书院刚刚散学。
王令夹着书袋从院门里出来，旁边张英正兴致勃勃地商量晚上吃什么，而陆子铭今日依旧扛着那把百炼精钢大铁锹。
自从昨日一锹把郑家御史吓进桌底以后，这家伙今日走路腰杆都比平时直了几分。
程勋瞥他一眼，“你能不能把铁锹放家里？这是书院，你天天扛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书院改教屯田了。”
陆子铭冷笑，“你懂什么？这叫防身！”
张英嗤了一声，“京城现在还有谁敢主动招惹你？人家看见你这锹都得先绕两条街。”
周昭在旁边笑道：“那也未必。昨日郑御史回家以后，说不准已经连夜让人做了件铁甲。”
几个人顿时笑了。
王令也跟着乐，“主公今日说要请客，咱们赶紧走。去晚了，他反悔可就亏了。”
陆子铭一听请客，脚步都快了，“先说好，昨日我出了那么大力，鸭腿得给我留一只。”
“你还好意思说！”张英瞪他，“昨日若真拍中，今天咱们几个便不是去全聚德，是一起去刑部给你送饭！”
几个人正笑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韩王府长吏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王解元！”
“王解元！”
他一路跑到众人面前，脸上全是汗，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王令脸上的笑瞬间淡了。
“出什么事了？”
长吏弯着腰猛喘几口气，终于挤出一句，“郑妃娘娘……出事了！”
几个人同时一愣。
“今日下午，娘娘忽然在宫里呕血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外面如今都在传，说娘娘是被昨日殿下赶出王府以后急怒攻心！”
“都察院已经有十几个御史准备联名上奏，还有人直接跑到王府外面跪着，说殿下忤逆生母，请陛下严惩！”
方才还在讨论烤鸭的几个人，一下全没了声音。
陆子铭肩上的铁锹缓缓落了下来，他脸色干越来越白。
“等等，昨天……我那一锹不是砸地上了吗？”
长吏愣了一下。
陆子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铁锹，声音都有些抖，“我没碰到她啊！总不能我一铁锹砸在地上，隔着一夜把娘娘震吐血了吧？”
张英这时候根本笑不出来，“你先闭嘴！”
程勋也皱紧眉头，“昨日郑妃娘娘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今日怎么突然……”
王令始终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却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昨日郑妃离开韩王府时，中气足得很，甚至坐上车驾以后还能一路骂韩王不孝，今日甚至听说上午还有力气在御书房外站上两个时辰。
可到了下午，忽然便呕血昏迷？
更巧的是，太医院那边到底诊出什么都还没说清，满京城已经先知道她是“被韩王气的”，连“急怒攻心”四个字都传得整整齐齐，这速度快得有些过头了。
王令猛地抬头，“主公呢？”
“在王府！”
长吏急声道：“宫里的消息送到以后，殿下整个人都懵了。外面那些御史又堵着门不肯走，小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您！”
“走！”王令没有半点迟疑，转身便往马边走。
张英几人也立刻跟上。
陆子铭扛起铁锹时还有点发虚，“王令，我昨天真没拍着她！”
王令翻身上马，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她……”
“这事有鬼。”
四个字落下，几个人神情同时一变。
王令已经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
等众人赶到韩王府外时，天已经快黑了。
可整条长街却比白日还热闹，韩王府大门外密密麻麻全是人。
最前面十几名御史直接跪在石阶下，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
“殿下！百善孝为先啊！”
“郑妃娘娘生养之恩重于山海，殿下怎能受外臣挑唆，做出如此忤逆之事！”
“臣请殿下立刻入宫跪守病榻，向郑妃娘娘请罪！”
后面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和读书人，议论声一层压着一层。
王令等人刚转过街角，便看见韩王府那扇昨日才被踹坏、如今还没来得及重新修好的大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韩王脸色煞白，他就那么站在满地还没收拾干净的碎木边，望着门外跪了一地的御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昨日他才终于第一次当着母妃的面撕掉那封折子，第一次真正说出一句“不”，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把那些不想背的东西推回去。
可只隔了一日，母妃吐血昏迷，满城的人都在告诉他——是被你气的。
韩王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令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昨日那局，他们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到所有人都以为郑家那两个蠢货灰头土脸滚回去以后，这件事便算结束。
现在看来……郑家真正会下棋的人，才刚刚坐到棋盘前。
第323章 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此刻韩王府门前，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十几名御史跪在石阶下面，有人捶胸，有人抹泪，还有两个年纪大的干脆伏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殿下！郑妃娘娘如今还昏迷不醒，您身为人子，怎能还站在府中无动于衷啊！”
“百善孝为先，殿下昨日当众忤逆生母，今日娘娘便呕血垂危。到了这个时候，难道还不知悔改吗？！”
最前面那名御史甚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越发悲痛，“还请殿下立刻入宫，跪在郑妃娘娘榻前请罪，再向陛下自陈其过！还有昨日那些蛊惑殿下、逼走生母的外臣，也该全部逐出王府，从此再不往来！”
这句话一出，后面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议！”
“殿下若还有半分孝心，今日便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认错！”
四周议论声越来越大，很多百姓根本不知道昨日韩王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结果。
儿子把亲娘气走了，第二天亲娘吐血昏迷。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懂朝堂，也不需要知道昨日那封折子里写了什么。
“再怎么说也是亲娘啊……”
“听说郑妃娘娘昨日就是哭着走的。”
“韩王以前看着虽然不着调，可也没听说不孝啊，莫非真是让身边那群人带坏了？”
“听说王解元他们昨日还把郑家人赶出去了呢！”
一句句声音钻进韩王耳朵里，而韩王站在破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
昨日被王令一脚踹坏的门还没来得及修，地上散着不少碎木。晚风从空荡荡的门洞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不停往后飘。
可韩王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下一句话——母妃是被你气的，母妃吐血了，母妃到现在还没醒。
昨日他撕那封折子时，心里明明还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痛快。
因为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没有听母妃的话，没有听郑家的话，也没有因为宁王受罚便跟着低头。
那时候王令告诉他，不想背的东西便不要背，他也真的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能站直一点。
可如今才过去一日，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因为他站直了，母妃便倒下了。
韩王看着石阶下面那十几名御史，嘴唇动了几下，“本王……”
前面那名郑家门生见他终于开口，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喜色，脸上却哭得越发悲切。
“殿下只要肯认错，一切都还来得及！郑妃娘娘终究疼爱殿下，只要殿下肯去榻前长跪请罪，娘娘醒来以后又怎会真的怪您？”
韩王喉咙滚了一下，脚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而就在右脚即将跨过门槛的一刻，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让开！”
这一嗓子声音太大，街边议论都跟着停了一瞬。
王令九尺高的身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张英、程勋、周昭紧随其后，陆子铭肩上还扛着那把百炼精钢大铁锹。
跪在最前面的郑家门生一看见王令，眼睛都红了。
“王令！”
他猛地挺直腰杆，指着王令厉声喝道：“你还有脸来？！”
“昨日若非你蛊惑韩王殿下，殿下岂会当面忤逆生母？如今郑妃娘娘吐血昏迷，你还想拦着殿下尽孝不成？”
“今日当着京城百姓的面，你若还敢妖言惑众、阻拦殿下入宫请罪，本官明日便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参你一个蛊惑宗室、离间天家骨肉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