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也没有急着安慰，他走到桌边坐下，接过下人送来的茶，却没有喝。
“殿下先把昨日郑妃娘娘离开王府时的情形，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韩王一愣，“昨日？”
“对。”
韩王虽然不明白，还是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从郑妃发火，到骂他不孝，再到被众人请出王府，最后上车时还中气十足地训了他几句。
王珪听完后，思索了片刻，继续道：“今日上午，郑妃娘娘去了御书房。”
韩王立刻抬头。
“我来的时候，顺道从宫中打探了一些消息。郑妃娘娘在御书房外足足站了两个时辰，进去以后还有力气哭诉昨日之事。”
“陛下见她没用早膳，赐了一碗鸭架汤，她喝得干干净净。”
韩王表情渐渐变了，张英几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跟进了内堂，此刻全站在后面听着。
王珪继续道：“陛下罚郑妃娘娘抄一百遍《女诫》。她回宫以后，还把其中五十遍分给了容妃娘娘。”
张英嘴角猛地抽了一下，这听着确实不像一个被亲儿子气到快吐血的人。
王珪抬眼看向韩王，“直到下午申时，郑妃娘娘才突然呕血昏迷。”
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韩王愣愣问道：“王先生的意思是……”
“我只说三个疑点。”
王珪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昨日争执若真让郑妃娘娘伤到了随时可能呕血昏厥的地步，今日上午连续吹风两个时辰、入御书房哭诉、喝汤、回宫分抄书，她的状态未免太好了些。”
第二根手指跟着抬起，“其二，郑妃娘娘刚一病倒，太医院脉案尚未送出，宫外几家茶楼已经传起‘急怒攻心’。”
“再过半个时辰，都察院的人连‘韩王逼母呕血’这句话都统一了。”
王珪轻轻敲了敲桌面，“宫门每日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闭，消息从内廷递到外朝要经过几道手，他们比我更清楚。”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郑妃娘娘会在今日下午病倒，否则这话传得太快！”
韩王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王珪抬起第三根手指，“其三。郑妃病倒以后，谁最得利？”
韩王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有出声。
王令实在看不下去了，“是郑家啊，我的好主公！”
韩王猛地转头，“可郑家也是母妃的娘家！”
“所以才狠！”
王令直接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您想想。”
“第一，母妃被您气吐血，您昨日刚攒起来的那点名声还能剩多少？满城一句不孝压下来，以后您干什么都先矮三分。”
“第二，郑妃娘娘病重，最惦记的外甥是谁？”
韩王嘴唇动了一下，“宁王。”
“对！”王令一拍桌子，“宁王如今禁足，谁也不能随便见。可姨母都吐血昏迷了，外甥想进宫侍疾，合不合理？”
韩王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令继续道：“第三，您若因为不孝被父皇圈起来，全聚德、红果书局，还有东市那些产业怎么办？”
“郑家身为母族，这时候跳出来说一句殿下受奸人蛊惑、产业无人照看，为免被王家侵吞，暂时由母族代管……”
王令咧了咧嘴，“银子不就自己送上门了？”
韩王猛地站了起来，“他们敢抢本王的银子！”
“昨日他们都敢当着您的面要铺子账册了，还有什么不敢？”
这一句话落下，韩王彻底没声了。
王珪这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个消息。”
众人同时看向他。
“郑元衡回京了。”
韩王则愣了一下，“郑元衡？”
随即，他脸色沉了下来。
郑元衡是郑家真正的掌权人，也是他的舅叔公。此人早年声望极高，若非旧疾缠身，入阁几乎已成定局。
王珪缓缓道：“昨日那两个郑家人手段粗糙，今日这一局却算得极准。纲常、御史、百姓的口风，甚至陛下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都被算了进去。能布下这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郑元衡。”
韩王沉默片刻，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他们疯了？！”
他双眼发红，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本王亲娘！也是容妃娘娘的亲姐姐！为了把宁王捞出来，他们连自家人都敢算计？！”
陆子铭听得火冒三丈，抄起墙边的大铁锹便往外走。
“我去郑府！”
张英一惊，赶紧抱住他胳膊，“你干什么？！”
“去砸门！”
“你快拉倒吧！”程勋也从另一边死死拽住，“昨日那一锹还没算完，你今日又要去？！”
陆子铭气得脖子都红了，“他们连自己家女儿都害，这种人家还留门干什么？！”
王令看了他一眼，这逻辑……一时竟还挺难反驳。
几个人拉扯了一阵，韩王胸口那股火却慢慢泄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可咱们现在就算知道是他们干的，又能怎么样？”
第327章 大家一起孝！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韩王抹了把脸，越说越烦躁，“母妃昨日才跟本王吵完，今日便吐了血。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连门都进不去。”
“难不成让本王现在跑到大街上，逢人就说郑家为了救宁王，自己把女儿害吐血了？”
他苦笑一声，“谁信啊？”
王令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嚯。主公今日这是让人骂开窍了，居然都知道先想别人信不信了。
王珪也没有反驳，因为韩王这次确实说到了要害。
郑元衡根本不用证明韩王真的气病了郑妃，他只需要把两件事摆在所有人眼前。
昨日，亲儿子当众忤逆生母。今日，亲娘吐血昏迷。
对大多数百姓而言，这便已经够了。
王珪沉默片刻，才看向王令，“宫里的脉案，我会让人盯着。太医院今日谁经手，郑妃吃过什么药、喝过什么东西，能查多少先查多少。”
“宫外那边，我再从最早传出消息的茶楼和最先串联的几名御史往下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可这些都需要时间……甚至未必真能查出什么，对方既然敢动手，定然也有防备。”
王令点了点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郑家可以慢慢查，可眼下这口锅等不了。只怕明日早朝以前，“韩王不孝，逼得生母吐血”这句话便已经传遍整个京城。
王珪看了弟弟片刻，忽然笑了，“所以眼下，还得先做一件事。”
“郑元衡想拿‘孝道’两个字压死韩王。”
王珪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论规矩，论查证据，论跟那些御史慢慢磨，大哥来。”
“可要在这口锅彻底扣下来以前，先把他们的局搅了……”
他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些，“令儿，这种事你比大哥擅长！”
王珪话音刚落，王令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把袖子往上一捋，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腕，“大哥，你这意思是……终于同意我放开手脚干一票大的了？”
张英几个人闻言，也齐刷刷朝王珪看了过去。
尤其陆子铭，刚才还被程勋死死抱着胳膊，这会儿眼神都亮了，默默把自己的百炼精钢大铁锹重新往肩膀上扛了扛。
王珪看着面前这一群人，沉默了足足两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后悔。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现在再收回来。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先说好，不能半夜往郑府门口泼粪。”
王令脸上的笑一僵。
“也不能翻墙进去打断郑元衡的腿。”
王令刚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更不能去扒郑家祖坟。”
王令脸都黑了，“大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这种缺德事我能干？”
王珪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方才听见郑家可能给郑妃下药的时候，往陆子铭手里的铁锹看了三次。”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王令猛地转头，陆子铭心里一虚，下意识把那柄大铁锹往背后藏了藏。
可他那把锹又宽又长，人能挡住半个，剩下半个还明晃晃支在肩膀外面。
王珪目光随之落过去，“还有……不准让陆子铭扛着铁锹去都察院挨个拍人！”
陆子铭脸上表情瞬间一僵，“我没拍过人！最多吓唬一下！”
程勋则当场把他往后拽了一步，“昨日那被砸坏的青砖石板现在都还没修呢，你说这话谁信？”
而王令却已经一屁-股瘫回椅子里，满脸生无可恋。
“大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干脆拿根绳子把我捆了，明日送去宗人府替主公坐牢算了！”
韩王原本心情还沉得厉害，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抬了下头。
不过王珪却慢悠悠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这才补上后半句，“只要不把天捅破，不出人命，也别给别人留下能把你们几个送进大牢的把柄……剩下的，随你怎么折腾。”
刚刚还瘫在椅子上的王令“腾”一下坐直了，“早说啊！”
他脸上的苦色一扫而空，变脸快得韩王都看呆了。
王令抬手一拍桌子，“郑家这群东西，跟粘在屎上的绿头苍蝇一样，赶走一拨又来一拨！”
“昨日-逼主公替宁王认罪，今日又拿亲娘吐血压人。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明日怕是连主公出门先迈左脚都能参一本，说他心里不敬母妃！”
韩王本来还气着，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你骂郑家就骂郑家，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