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继续道：“太医才在腿上轻轻碰了一下，连肉都没割下来，宁王殿下便哭得惊天动地。”
“然后当着上千百姓的面，大声说……”
王令停了一下。
郑妃赶紧问：“说什么？”
王令一脸为难，“这话臣不太敢学。”
“你说！”
“娘娘真想听？”
郑妃瞪了他一眼，“废什么话？宁儿一向孝顺，今日既然能出府，肯定第一时间便想着本宫，说不准还哭着要进宫侍疾呢！”
王令听得嘴角差点压不住，只能轻咳一声，满脸为难地叹了口气。
“宁王殿下当时说，郑妃娘娘您自己蠢笨，自己跑去御书房外吹两个时辰冷风，吐血跟他有什么关系。”
郑妃脸上的笑猛地僵住。
“还说……”王令又停了一下。
郑妃眼睛已经直了，“还说什么？”
“还说，您是韩王殿下的亲娘，又不是他的亲娘，韩王愿意割便让韩王割。”
王令小心翼翼看了郑妃一眼，“凭什么割他的肉，去救您这个……蠢妇！”
整个寝殿鸦雀无声，郑妃靠在床头，嘴巴一点点张开。
她像是根本没听懂，“宁儿他……骂我什么？”
王令低下头，“蠢妇！”
郑妃整个人彻底呆了，这可是她疼了十几年的外甥。
为了这个外甥，她前几日跑去亲儿子府上逼他替宁王改口供。
被赶出来以后，她又忍着饿进宫求皇帝，甚至吃坏肚子差点连命都没了。
结果宁王当着上千人的面说——她只是姨母，她是蠢妇。
郑妃眼圈一下红了。
容妃跪在地上，身体也已经开始发抖，她比郑妃更清楚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上千百姓、太医、羽林卫、朝廷官员……甚至还有负责记录的起居郎。
儿子这仁孝温润的形象，彻底没了。
那个位置……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容妃脑子里此刻嗡嗡作响，脸色白得吓人，偏偏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抓住了她。
容妃僵硬抬头。
郑妃正红着眼睛看她，“妹妹，你别难过。”
容妃：“……”
郑妃吸了吸鼻子，竟然开始反过来安慰她，“我也是刚想起来，宁儿从小就怕疼。”
“小时候手上扎根小刺，他都能哭上半个时辰。今日忽然看见三把刀，肯定是吓坏了才胡说。”
王令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刚才还被人当众骂“蠢妇”，转眼自己先把理由圆上了，还顺手替宁王把罪都开脱干净。
这脑子都不用别人骗，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郑妃却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对，“他骂我两句便骂两句吧，我是他姨母，还能真跟他计较？”
容妃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当然可以不计较，可满朝文武会不计较吗？皇帝会不计较吗？起居郎写进册子的东西还能替他擦掉吗？！
郑妃完全没看见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反而越劝越来劲，“而且他今天当着那么多人哭，也挺可怜的。”
“你别怕，全京城的人笑几日也就忘了。”
“当年他小时候被蜜蜂蜇了屁-股，不也哭着绕御花园跑了半圈？后来大家也就笑了两三年。”
王令猛地低下头，韩王已经把脸扭到另一边，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发抖。
容妃却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两三年？！这叫笑几日就忘了？！
郑妃完全没察觉，还拉着她的手，“就算以后……就算以后陛下觉得宁儿不适合做什么大事，那也没关系。”
“当不了太子便不当嘛！”
容妃浑身猛地一震。
她谋了这么多年，低声下气哄郑妃，拉拢母家和陛下，替儿子一点点攒名声、攒人脉，眼看着儿子长大有机会摸到那个位置的边。
到了郑妃嘴里，却成了一句轻飘飘的一句——大不了不当了。
而郑妃还在扎心，“平平安安活着多好？非要争那个位置做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韩王，“韩儿如今不是有好几间铺子吗？”
韩王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郑妃下一句便来了，“等宁儿出来，让韩王分两间给他管着。”
“全聚德生意那么好，红果书局也赚钱。宁儿从小聪明，学几日肯定就会了。”
韩王眼睛都瞪圆了。
凭什么？！那是他的铺子！
王令一看韩王那张脸，赶紧悄悄拽了他一下，现在韩王最好别说话，因为这刀主要捅的还不是他。
果然，容妃脸色已经从白转青。
她费尽心思让儿子争了这么多年皇位，如今到了姐姐嘴里，居然已经开始安排宁王以后去给韩王看铺子了？！
从争天下，直接争到掌柜，郑妃偏偏还觉得这主意极好，“到时候宁儿也不用做什么重活，就看看账，管管人。”
“实在不会，让韩王教他！”
韩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让我教？！
而郑妃却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都快让她气死了，又拉住容妃的手。
“妹妹，你真不用愁。宁儿有我，有韩王，总不能饿着他！”
容妃嘴唇已经开始发抖，这话听着是在安慰她，可落进耳朵里，比骂她还难受。
而且她的儿子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韩王赏口饭吃了？！
偏偏郑妃还嫌扎得不够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昨日那五十遍《女诫》，你也别抄了。”
容妃猛地抬头。
郑妃满脸体贴，“都怪姐姐昨日心烦，本来就是我挨罚，还让你替我抄了一半，确实不太合适。”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个酱肘子，再送半只烧鹅补补。
你也宽宽心，宁儿暂时就别惦记那些大事了，让他跟着韩儿好好学做生意，就算没了爵位也不怕，到时候多挣点银子，娶妻生子，一辈子饿不着，比什么都强！”
王令默默闭上眼睛。
完了，皇位没了，儿子被安排去给韩王看铺子，多年筹谋一朝全废，最后还拿两个肘子、半只烧鹅安慰，让她宽心。
王令忽然觉得，容妃能忍到现在，涵养已经相当不错了。
果然，下一瞬，一声尖叫猛地炸响。
“够了！！！”
第336章 宗人府再添一位
寝殿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郑妃更是愣愣看着妹妹。
容妃猛地甩开她的手，“谁稀罕你的铺子！谁稀罕你的破肘子！你这个蠢货！”
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盯着郑妃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郑妃彻底呆住。
容妃眼泪却疯了一样往下掉，脸上也已经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婉柔弱。
“你从小到大除了吃还会什么？！”
“父亲宠你，母亲让你，入了宫你也能占着高位！”
“我哪一点不如你？凭什么从小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凭什么进宫以后你永远压我一头？！”
郑妃嘴唇哆嗦起来，“妹妹……”
“别叫我妹妹！”
容妃猛地抓起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碎瓷四散。
韩王下意识往王令旁边挪了一步。
皇帝脸色已经冷得吓人，却没有喝止。
他也想听听，这个平日里看着最温柔懂事的女人，今日到底还能说出多少东西。
容妃此刻已经彻底疯了，“昨日你跑去御书房闹，陛下罚你抄一百遍《女诫》，你回来第一件事便分给我五十遍！凭什么？！”
“你犯蠢，凭什么每次都要我替你收拾！”
她猛地指向韩王，声音越发尖利 ，“还有你这个蠢儿子！若不是他跟着王令那群人一次次坏宁儿的事，宁儿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郑妃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可宁儿……我一直把宁儿当亲儿子疼啊……”
容妃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炸了，“谁稀罕你的疼！你若今日老老实实昏着，宁儿怎么会被他们逼到府门口割肉，又怎么会当着满京城的人把脸丢尽？！”
郑妃神情猛地僵住，容妃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碗安神汤就是本宫让人送的！本宫就是嫌你碍事！”
寝殿瞬间死寂，郑妃连眼泪都忘了掉，只怔怔看着她。
容妃喘着粗气，眼底全是怨毒，“本来只要你继续昏着，韩王昨日忤逆生母、今日又把生母气得生死不知，这口不孝的罪名他一辈子都洗不干净！宁儿也能借侍疾解除禁足！”
“结果你偏偏又醒了！”
郑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你……你真给我下药？”
“对！”容妃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只恨那药为什么没再重一点！你若真死了才好，韩王那蠢货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郑家侍郎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