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钦华学子若说你们只靠王令怎么办”，一路准备到“若有人说皇帝偏袒怎么办”，连对方恼羞成怒以后骂娘该怎么文明反击都写了整整三页！
如今竟然一个都用不上！
王令看着两人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声道：“让你们天天盼着别人骂，如今人家突然讲道理了，你们还不习惯了？”
张英脸都皱了起来，“王兄，这也太懂事了！他们这样搞，我一点赢了大比的成就感都没有！”
旁边帮他提书袋的钦华学子听得嘴角直抽，合着他们输了还不行，今日还得再出来让这群混账羞辱一遍才算完整？
就在讲堂里面一片热闹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骆文山抱着一摞卷宗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直裰，怀里的书比旁人书箱里的都多，进门以后先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王令几人，随后径直走了过来。
“王兄。”
王令一看见他，心情更加好了，终于要彻底摆脱这个卷王了！
“骆兄！”他立刻热情迎上去。
骆文山却没有像平日一样直接问什么河工、海防或者经义，而是将怀中卷宗往旁边一放，随后整理衣袖，郑重朝王令长揖一礼。
王令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骆兄这是做什么？”
骆文山直起身，神情难得有些感慨，“五年前，天下书院大比，钦华原本已经落后，最后三场，是王珪兄一人将名次重新扳了回来。”
“那时我十三岁，坐在最后面看着他三问三胜，从那以后便一直觉得，大周同辈士子里，我至少要先追上王珪兄才算真正走到了前面！”
“结果五年以后……”
骆文山看了一眼王令，嘴角竟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我没等到再跟王珪兄比一场，反倒先败在了他亲弟弟手里。”
“王家一门双杰，骆某如今算是彻底服了！”
第386章 下月见
这句话听得王令浑身舒坦，腰杆几乎都肉眼可见地直了几分。
借读这么久，他最烦的就是骆文山张口一个“王珪兄当年”，闭口一个“你大哥若在这里”。
如今这个资深哥控终于亲口承认，他这个弟弟也行！
王令用力压了压嘴角，伸手拍着骆文山肩膀，一副十分大度的模样，“骆兄言重了，胜败本就寻常。以后常联系，有空来国子监喝茶，若碰上什么不懂的，也可以写信问我。”
虽然嘴上说着常联系，王令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赶紧走！以后最好一年联系一次！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每天早起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饭都恨不得顺手背两页《河渠志》的疯子了！
张英几个人同样喜气洋洋，东西一收，书袋一背。
走！回国子监！
回他们那个宽松、自由、想趴桌上睡一会儿最多让博士踢一脚凳子的快乐老家！
结果下一刻，骆文山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钦华书院印章的公文，“正好还有一件事，要提前告知诸位。”
王令脸上的笑莫名停了一下。
骆文山将公文展开，神色格外认真，“昨日大比以后，山长考量许久。觉得此次国子监《东南海防新策》所用的分科实务之法很有可取之处……所以山长已经准了下一轮的交换借读，早上顾司业也已经同意了。”
王令眼皮开始狂跳，张英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骆文山却像完全没有看见，“所以下月初，我会带钦华另外二十名学子前往国子监借读半年，届时大家互相监督学习！”
“另外，我昨日又仔细想过王兄以前说的‘分进合击’。如今看来，我过去只顾着自己补齐短板，确实有些慢。这半年我想专门跟王兄几人再学一学分科实务。”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令，眼神里的求知欲亮得吓人，“我过去以后还与你同桌，方便同你随时请教！”
“噗——”
王令一口枸杞水差点全喷出去。
陆子铭手一抖，哐当一声！
大铁锹直接砸在自己脚背上。
“嘶——”
张英、程勋、周昭和萧允礼脸上的表情更是齐齐僵住。
方才还春风满面的六个人，一瞬间如丧考妣。
骆文山甚至还十分期待地看向王令，“王兄，这半年还请多多指教。”
王令看着那张求知若渴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报应！全他娘是报应！
当初为了忽悠骆文山，他张口闭口拿大哥的名头往外扯，什么术业有专攻，什么分进而合击，什么真正高手懂得借天下之长补一人之短。
如今好了，骆文山真信了！而且准备追到国子监继续学！
骆文山却还很认真，“王兄你们放心，我不会耽误你们正常读书。每日辰时以前、午膳以后以及晚课结束，我再向你们请教便可。”
王令听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你倒还挺会安排！
最后，六个人是在一众钦华学子明显带着同情的目光中离开的。
临出书院大门时，骆文山还专程送到门口。
“王兄，下月见。”
王令脚步瞬间又快了三分。
刚进钦华时昂首阔步、恨不得来回走八趟的六个人，此刻扛着书袋灰溜溜出了大门。
……
然而等他们真正回到国子监时，门口的场面又完全不同。
还没走到正门，锣鼓声已经传了过来。
国子监博士、助教和监生早早排成了两列，门前甚至临时挂起了红绸。
而正门最高处，一块刚刚挂好的巨大匾额正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文林表率！
顾文礼就站在石阶最高处，老人今日明显特意换了一身新儒袍，胡子也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明明已经快咧到耳根了，偏偏还要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努力摆出一副名师应有的淡然。
看见王令六人回来，他先缓缓扫了一遍，随后才淡淡开口。
“回来了？不过拿了个魁首而已，昨日陛下当面已经夸过，今日便莫要再骄狂！”
“读书一道漫长得很，如今这一点成绩，算不得什么。”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平静，当然，若忽略老人那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嘴角，确实很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大儒风范。
王令几人赶紧行礼，“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顾文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往里面走。
结果刚背过众人，脚步立刻快了三分，走到门槛时还差点被自己袍角绊一下。
旁边几个博士实在憋不住，肩膀都开始抖。
一名平日跟他们关系不错的博士终于凑过来，“你们几个还真信他这么淡定？”
张英立刻来了点吃瓜的精神，开口问道：“先生，昨日还有事？”
那博士看了看顾文礼离开的方向，声音一压，“听说昨日顾司业从钦华走了以后，转身便抱着陛下赐的那幅‘文林表率’，说要去翰林院见几个多年未见的旧友。”
“然后呢？”
“然后在翰林院值房外那条廊下，来来回回走了八趟！”
“只要有人经过，他便立刻喊一句手酸，把卷轴展开抖一抖。”
那博士说到这里，自己都快憋不住了，“有个老翰林实在看不下去，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还叹气，说什么，学生太争气也不全是好事……陛下非要御赐墨宝，老夫想低调都低调不了……等扎心之语。”
张英当场笑弯了腰，程勋一把扶住旁边柱子。
王令脑子里已经能完整想出老师昨日那副嘴脸。
那博士越说越乐，“听说翰林院几个老大人昨晚回家以后都还在骂，说顾文礼这老东西教了几十年书，一朝得志，脸都不要了！”
“后来回了国子监，他又亲自搬梯子盯着工匠挂牌匾。牌匾挂高半寸不行，往左偏一点也不行，折腾到半夜才算满意。”
“结果工匠都走了，听值夜的小厮说，顾司业晚上披着衣服又提灯出来看了三趟！”
几个人已经笑得快站不住了，难怪方才站在门口装得那么淡定！
敢情能炫耀的地方，昨晚已经全炫耀完了！
第387章 学得很快
……
可闹归闹， 等到午前，顾文礼真正将六个人叫进值房以后，气氛还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人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六个学生，目光从王令一路看到陆子铭。
这六个人，在国子监时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张英上课偷吃东西，程勋能趴着睡一上午，陆子铭见了经义便头疼……王令更不用说，最早少写两篇课业都能想出几十种借口。
如今再看，却已经能站到天下书院面前，堂堂正正拿回来一个第一。
顾文礼看了许久，眼眶又有些发热。
“你们六个混账……”
老人声音停了一下，最后却还是笑了，“总算给老夫挣了回脸！”
王令几人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顾文礼缓缓伸手探进袖中，取出六块系着红绳的小玉佩，一块一块放到桌上。
“今日一早，老夫去护国寺求的，已经过了香火。”
“你们几个性子一个比一个混账，日后出了国子监，做官也好，继续读书也好，少不了还会碰见各种事情，玉佩不值几个钱，带在身边，讨个平安。”
“此外，你们几个年纪还轻，往后的路还长。如今有了功名，也得了陛下夸赞，更该知道自己肩上多了些什么！”
他说完沉默片刻，又看着六人，“昨日做得很好，往后……也都做个对朝廷、对百姓真正有用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张英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眶一下便红了。
王令也收起平日那副嬉皮笑脸，双手接过。
六个人一同后退半步，郑重长揖。
“学生谢老师教诲！”
顾文礼望着他们，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深。
不过，温情足足维持了三个呼吸。
随后，老人弯下腰。
王令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下一刻，只听一阵沉闷的拖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