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啊,可是陛下的意思隐约就是让我军退到淮南啊,这难不成是应天出什么问题了?”朱国弼换了个思路。
朱纯臣也有些担忧应天的局势,但想来应天好歹在江南,局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于是说道:“如此,我给陛下回一封信,先问问江南情况再说。”
而同时接到崇祯询问的洪承畴,则是严词拒绝撤到淮南乃至江南,他在信中指出淮北尤其是徐州的重要战略意义,并提出了朝廷必须在徐州一线阻拦住大同贼军乃至在此与大同贼军进行一次战略决战的深层意义。
这封信没有什么咬文嚼字,也没什么之乎者也,通篇直白,一目了然。
崇祯看的很明白,内阁的杨嗣昌、施凤来、温体仁也看的很明白,洪承畴的打算就是在淮北拖住大同,甚至哪怕打光十几万人也要在淮北拖住大同,不让其南下。
洪承畴甚至直言,只要能在徐州这个战略要地和大同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事,无论输赢,未来几年大同都无余力南下,那就能给朝廷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回旋,起码朝廷可以在南方广招良材,厉兵秣马,不至于被大同顺势南下一路打到应天来。
对洪承畴这个战略思想,温体仁、施凤来和杨嗣昌都非常认可,在他们看来,能用几十万人拖住大同好几年,对大明朝廷和他们个人来说都无疑是非常有利的。
对此,崇祯虽然还有些担忧一旦几十万大军在徐州打光了,大同贼子会直接南下,但看自己的内阁阁老们都支持,也就顺势点头通过了。
不管怎么说,洪承畴这个想法总是值得一试的,不能连打都不打就撤到淮南,那大明朝的脸就是真的不要了。
不仅仅是内阁几人,应天府的明廷大臣们对洪承畴的想法也是高度认可,在他们看来与其让大同打到淮南之后大家担惊受怕,真不如把大同牵制在淮北,反正淮北之地又和大家没什么关系,打烂了也无所谓。
如果真能用几十万丘八的命就能拖住大同好几年,那大家岂不是又可以多几年的好日子,可以继续捞钱继续花天酒地了?
于是乎,洪承畴提出的在淮北徐州一线与大同展开战略决战的想法得到了明廷君臣的一致赞同,朱国弼知道这个消息后满面的无奈,他是真的想撤到淮南乃至江南去啊,在这淮北一线和大同打生打死有什么意义?
可洪承畴力主在淮北决战,朱纯臣见君臣都认可了也是顺势同意下来,他区区朱国弼一人反对是毫无意义,只能被迫陪着这两人在淮北和大同军决战了。
大明崇祯八月初朱纯臣在商丘、夏邑一线与赵玉琪所部主力展开大战,双方加起来超过十七万人展开激烈交锋,朱纯臣最终带着主力撤到了永城,而朱国弼也将自己所部从亳州一路转移到了宿州。
眼下朱纯臣、朱国弼、洪承畴再次形成三角防御,而这也意味着明廷已经将整个河南之地让了出来。
随着朱纯臣、朱国弼撤离河南进入苏北,大同中原战区的第一步战略完成,既消耗了一部份朱纯臣的兵力,也将朱纯臣赶出了河南。
夏邑,大同赵玉琪所部临时驻扎于此。
此时赵玉琪手里握着八个镇,除自己所部六个镇外,还有方云出支援的两个镇,凭借八个镇的力量,赵玉琪完成了前期谋划,随即就与方云出、周遇吉所部进行交流。
“淮北之战的重点,不在开封和归德,而在徐州,拿下徐州,整个淮北都尽在掌握,眼下徐州周围的地方,还有伪明近三十万大军,实力不容小觑啊。”赵玉琪看着舆图,手指在徐州周遭的地方轻点着。
“眼下我军在夏邑,方总所部在徐州,周总所部在邳县,依我看,这萧县、徐州之敌可以暂且忽略,先绕一个圈,在徐州后面打一个包围,把宿州的朱国弼解决掉,再解决掉永城的朱纯臣,最后再解决徐州的洪承畴。”
“把我这个想法给方总和周总送去,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决策来。”
快马将赵玉琪的想法送到方云出和周遇吉的大营,二人对此计划都没什么意义,周遇吉提出他可以自邳县南下无视睢宁直插宿州,但需要方云出和赵玉琪拖住朱纯臣和洪承畴的大军。
经过再一次交流后,大同中原战区的三位总指挥定下淮北战役的第二阶段,由赵玉琪和方云出拖住朱纯臣和洪承畴,不给他们任何后退的机会,而周遇吉则率军南下直插宿州,解决掉朱国弼所部然后配合赵玉琪解决永城的朱纯臣,最后三家合围徐州,解决洪承畴。
崇祯七年八月初七,赵玉琪、方云出两部先后在永城和徐州展开攻势,朱纯臣和洪承畴不得不集中精力应对正面的敌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周遇吉率领四镇大同军过河南下,直插宿州!
踏踏踏踏...
吵杂的脚步声在官道上响起,此时的淮北各地已经极少见到商人出行,寻常人家更是躲在家里不肯轻易外出。
所有人都知道大同和大明几十万大军在这一片区域内厮杀,正经人家谁敢外出啊?
至于什么山贼野匪,看见官道上那穿着棉甲扛着火枪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大军和那一面面大同赤旗,但凡有脑子的也不敢出来找不痛快。
哒哒哒哒哒,马蹄声急促的踩踏着官道上的青石板,数百骑大同骑士眨眼间就从大军一侧越过直奔前方。
周遇吉骑在战马上手中拿着地图,一旁的副将说道:“大将军,眼下我军已经抵达这里。”
周遇吉轻声说道:“双沟...已经路途过半了,好消息啊,告诉将士们,加快脚步,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宿州,把朱国弼给按死在那里。”
说着,周遇吉对一旁的将领们笑道:“先前在山东,我和成国公交手,这个朱国弼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啊,有他给成国公和洪巡抚守后路,他们二人不败才是怪事。”
“走,抄他们后路去!”
说笑间,大军加快了步伐,一匹匹驮马拉着满车的粮草辎重,还有一门门各式火炮,在官道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崇祯七年八月十三,六日行军,周遇吉所部的主力三个镇已经抵达宿州,还有一镇护送着大量辎重火药炮子和重火器在后方。
这是难免的事情,大军想要急行军就必须抛弃粮草辎重,那几百上千斤的火炮也好,百虎齐奔箭飞火神鸦这类火箭也好,都需要驮马拉着,驮马行进速度必然快不了,为了保证时间,周遇吉主力轻装简从,直插宿州。
而此时,在宿州的朱国弼毫无察觉,倒不是他没派出探马,而是他的探马都撒到了前方,探查徐州和永城的情况。
毕竟徐州和永城就在前面,洪承畴和朱纯臣加起来二十多万大军摆在那里,大同傻了不打他们来打自己?
所以朱国弼压根没想到周遇吉会无视洪承畴,直接穿插到宿州来找自己。
整个苏北淮北的明军就这么多人了,周遇吉很清楚自己这一路遇不到什么大股明军,前方还有足足三个骑兵营一千多骑为先锋,大军沿途所至毫无抵抗,一路急行军直接插在了朱国弼的心口上。
轰!轰!轰!轰!
炮声隆隆,徐州城外,方云出此时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六镇兵马,六个镇加起来十二个炮营分成三个批次轮番对洪承畴所部展开炮击,同时各镇的火墙营也不断出击,洪承畴在反击的同时不断洒出探马想知道周围情况,可洪承畴十万大军里骑兵超不过两千人,而方云出所部足足有近万骑兵,一营营骑兵散在外面把徐州周围给封锁起来,让洪承畴所在的徐州和周围完全隔开,洪承畴根本得不到外面的消息,甚至后方的消息也得不到,他不是没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但不知道究竟是侧翼还是后面,只能烦躁的在徐州这里抵抗着方云出的攻势。
而永城方向,朱纯臣指挥着自己的主力与赵玉琪展开了三次大战,朱纯臣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非常想突围出去和洪承畴兵合一处,可一次次被赵玉琪给拦下来。
朱纯臣所部有数量不少的骑兵,这些骑兵在朱纯臣数次突围时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无论是从商丘到夏邑,还是从夏邑到永城,那原本就是京营精锐的骑队表现都非常出色。
但此时,朱纯臣所部的骑队遇到了最大的敌人。
“大将军,神机营的百虎齐奔箭、飞火神鸦已经就位。”
赵玉琪看着再度发起冲锋的朱纯臣所部骑兵眯起了眼睛:“让神机营发一轮齐射,把朱纯臣的骑兵给压回去,朱国弼没解决掉,他别想离开永城。”
安装在车厢之上的百虎齐奔箭和飞火神鸦微微倾斜成仰口状,当朱纯臣的骑兵逼近到六百步时开始点火,随着一阵阵急促的火箭尖啸声,密密麻麻的火箭激射而出,在天空中形成一阵火雨之后又宛如流星一般倾泻而下。
这可是专门针对骑兵的杀器,在漠南、辽东战场上给蒙古骑兵和女真骑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军自己也装备了一些,可那些不是在顺天府就是在应天府里,崇祯和麾下大臣把这些当成奇技淫巧,如果不是大同装备了大量火枪,那些东林大臣甚至都不打算在明军里装备大批火铳。
毕竟火铳打造麻烦,造价也高,远远不如大刀片子和长矛来的省钱。
至于重火器和各类火箭,明军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偏偏没法大量装备,眼下朱纯臣的军中火炮倒是不少,但都是子母炮、虎蹲炮、轻型将军炮为主,其余的重炮和各种重火器实在是太少。
先前在北方战场损失的火器太多了,朱纯臣可不像大同军那样有足够的火器储备,眼下看着自己的骑兵被赵玉琪的百虎齐奔箭被当成靶子打,连忙鸣金让骑兵撤回来。
看着仓皇撤回来的骑兵,身披明光铁甲的朱纯臣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被困在这里用不了多久,可能就跑不出去了。
宿州,朱国弼所部四万人驻扎于此,是朱纯臣和洪承畴的大军后路,也承担着双方的粮草补给,可如今,朱国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这里出现了大批大同兵马,这让朱国弼感觉自己是不是睡蒙了。
尤其是那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周字大旗,更是让朱国弼茫然,周遇吉怎么出现在自己这里了?
经过急行军赶至宿州的周遇吉,看着仓促进行防御的朱国弼所部,露出了森然笑意:“各部按计划展开,等重炮就位,三日,三日之内,我们拿下宿州,挥师永城去捅朱纯臣的屁股!”
第900章 淮北战事了,活捉洪承畴!
轰!轰!轰!
炮声在宿州城外响起,一门门已经架好的大炮罗列在宿州城外对着城墙展开了狂轰滥炸。
隆隆炮声宛如闷雷炸响,一时间宿州城的城墙是剧烈震颤仿佛雷霆之下地动山摇一般。
朱国弼手下的兵丁大半是普通的卫所兵和乡勇,极少数是他的亲兵和募兵,在如今的明军体系里,募兵才是具有战斗力的正规野战军,卫所兵已经根本不堪大用,乡勇这些连训练都没训练过的只能是当做炮灰消耗。
朱国弼不是不想招募更多募兵,实在是没那么多时间给他,募兵也需要训练啊,眼下他手里四万多人,募兵仅仅只有三千,这三千募兵被朱国弼当成执法队守在城墙上,只要卫所兵想跑或者不听招呼,募兵直接就地处决。
在募兵执法队的逼迫下,卫所兵们不得不硬顶着炮火守在城墙上,可大同的火炮实在是太凶猛了,火炮的咆哮声响彻战场,所有人都感觉脚底发麻耳朵嗡鸣,尤其是当炮弹打在城墙上时,那更是震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朱国弼红着眼看着被狂轰滥炸的城头,看着那些卫所兵和自己辛辛苦苦招募训练的募兵被炸得哭爹喊娘,还没等他喊出“死守城墙后退者死”时,一枚炮弹落入城内炸开。
轰!
一声爆响,火光绽放烟尘四起,朱国弼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一阵发麻坐在地上。
“将军!”
“不好了将军挨炮了!”
“快来人啊,将军被大同的火炮给打着了!”
亲兵们连忙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把朱国弼给扶起来,此时的朱国弼终于明白了城头上那些卫所兵的感受,大同的火炮真不是人能硬抗的!
特奶奶的,为什么大明的火炮就那么废,一炮打出去五六百步就是极限了,哪怕那些重炮也不过是打个三五里,再看看大同的火炮,一炮打出来声如雷震,横跨五六里砸在城墙上简直就是糜烂一片!
“别喊了,别喊了,老子没事,谁再敢扰乱军心,死!”
朱国弼大声喊着,城外那炮声太过惊人,哪怕在城中若不是扯着嗓子喊基本上听不到身旁人的声音。
瞪着发红的眼睛朱国弼一手持刀一手握拳死死盯着城墙:“谁让他们退下来的?都上去上去守城!”
仅仅是一轮火炮宿州城上的卫所兵就哭喊着往后退,别说他们,哪怕是那些经过训练的募兵都受不住了,一发炮弹砸过来就是一群人缺胳膊断腿,那大片血肉糜烂的场景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了。
他们这些募兵就是为了朝廷那点银子和管两顿饱饭才当兵的,这点东西干嘛为朝廷拼命啊!
更何况听说将军都被炮炸死了,那还不跑等着干嘛?
“不许退!不许退!都顶上去!顶上去!”
朱国弼嘶喊着,让自己的亲兵也上去阻拦那些想要逃跑的人,朱国弼出现在城墙上自然是把募兵和卫所兵给镇住了,朱国弼没死,那他们也没理由跑了。
通过刀剑好不容易把退缩的募兵和卫所兵给震慑住,城头上的浓郁血腥味混合着硝烟让朱国弼感觉有些头昏脑涨,忽然城外炮声一停,一阵冷风吹过来让朱国弼猛然惊醒:他是傻了吗?他为什么要跑到城头上来?万一被大同的火炮打着了可咋办啊?
“将军,将军,城外炮声停了!”一个亲兵惊喜的喊道。
朱国弼惊疑着向城外看去,忽然就看到漫山遍野的大同兵举着赤旗发起了冲锋,盾车冲在最前面,后面就是攻城梯...
“不好了!大同兵要攻城了!”
一声凄厉的哀嚎,卫所兵和募兵们惊恐的想要找主心骨,他们需要朱国弼这位主将来安抚人心。
可扭头看去,城墙上哪还有朱国弼的身影,朱国弼早带着亲兵下城逃跑了!
“将军跑了,咱们怎么办啊?”
“快开城门投降吧,投降好歹有个活路啊!”
“投降投降,保命要紧,大同也是汉人,不会杀俘虏的。”
仅仅展开攻城半个时辰,刚刚发起试探性攻城的周遇吉就惊愕的发现,宿州竟然大开城门,摇白旗投降了!
“大同将军饶命啊,我们都是被朱国弼逼着来守城的...”
周遇吉一进城就看见那些明军的卫所兵们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一个个哭天喊地。
“别哭了,朱国弼呢?”周遇吉的副将连忙问道。
“那个老小子,他逼着我们上城头送死,可你们一攻城他就跑没影了!”一个被俘虏的千户忍不住咬牙切齿。
周遇吉冷眼扫视了圈周围:“朱国弼跑不远,撒出骑队去追,后勤打扫战场,主力休整半日后继续行军。”
“大将军,只留下后勤和辎重部队,明军会不会来袭扰我军?”副将有些担忧。
周遇吉忍不住笑了:“哈哈哈老李啊,我军一路急行军从邳县到这宿州,沿途经过多少村镇,可见有明军来阻拦我军?”
“莫说淮北,就算是江北,我军也是畅行无阻,明军没这个胆子,崇祯没有,他手下那些人更没有!伪明能打的将军就那么多,眼下不是在俘虏营待着就是不在江南,这淮北之地啊,也就一个洪承畴了。”
经过半日休整后,周遇吉带着大军再次出发。
这也就是大同将士了,可以高强度急行军后马上投入战斗,也可以在经过短暂休息后继续行军。
经过日复一日的训练,有着严格军纪和优良军事素养,以及有着充足觉悟的大同将士,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唯一不烂的军队,因为他们不仅有军纪有素养有经验还有思想。
虽然他们的思想还很朴素,爱护这个国家,守护百姓,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一切,但这些思想萌芽会在未来不断生长,直至成长为参天大树。
随着大同主力离开宿州,那些自己给自己建造俘虏营的明军呆呆的看着这支大同军,一个千户忍不住感慨:“宋时岳武穆的岳家军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金人感慨撼山易憾岳家军难。”
“这大同军军纪比岳家军还要强,没人私藏缴获,没人袭扰居民,打完仗继续行军还能保持队列严整,士气依旧高昂...这样的军队太可怕了...”
“是啊,还好我们已经是俘虏了。”另一个千户笑道。
“对啊,还好我们已经是俘虏了...”
在周遇吉打下宿州留下部分后勤和辎重部队守城,带着主力直奔永城时,感觉到危险越来越近的朱纯臣也展开了濒死的反扑。
“国公,我们往哪里撤?”明军将领们围聚在朱纯臣身边,等待这位国公作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