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党并不是一个党派,而是横行于纽约、费城和巴尔的摩的庞大帮派。
和花旗国人党一样,它也诞生于四十年代末期的那场一无所知运动。
在那五年的时间里,超过百万爱尔兰裔由于马铃薯饥荒涌入花旗国,挤进这几座城市的贫民窟。
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以更低廉的价格和更长的工作时间,打动资本家优先雇佣他们,而非本地的贫苦民众。
这无疑触怒了本地的居民。
他们将爱尔兰裔视作威胁,谣传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裔移民听命于罗马教会,企图颠覆由新教徒建立起的花旗国。
阴谋论这种东西很容易得到信任,许多新教徒加入进来,打压爱尔兰裔在花旗国的生存空间,迫使大量爱尔兰裔移民不得不离开东部前往中西部地区谋生。
数年以后,这些爱尔兰裔又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远渡重洋的华工。
就和所有庞大的组织一样,随着针对爱尔兰裔的一无所知运动愈演愈烈,内部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少数有钱的参与者更倾向于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联合起来组建了花旗国人党,介入到花旗国的选举中。
而生活受到爱尔兰裔冲击的底层民众,无法接受漫长的选举、法案,在威廉·卡汀的号召下成立了本地党。
他们试图使用暴力驱逐爱尔兰裔,并且威胁资本家必须雇佣本地人工作。
在花旗国人党的帮助下,本地党的发展速度很快,短短数年便有了数以万计的成员。
不过当花旗国人党迅速委靡,他们的日子也变得不好过了。
所以在普尔邀请威廉·卡汀见面的时候,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帮派首领,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普尔是在巴尔的摩火车站旁的红色狐狸酒吧,见到的威廉·卡汀。
这位可以说是现阶段花旗国最大帮派首领的中年人,就坐在酒吧角落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浆洗泛白的帆布夹克,两条腿搭在桌沿上。
像是码头的搬运工人一样,端着一杯廉价的黑麦啤酒。
“卡汀先生?”
普尔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据他所知一无所知运动的纲领中,除了严格限制天主教国家移民入境,禁酒同样是很重要的诉求。
“普尔先生吗?”
卡汀坐了起来,热情向酒保打了个响指:“给这位先生一杯威士忌。”
“谢谢。”
普尔很绅士的表示了感谢,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您是否听说华人要建立自治州的事情?”
“所有的报纸都在说这件事,街头巷尾也都在议论,除非是聋子和瞎子,没有人会不知道。”
卡汀抿了口啤酒,很随意地接着说道:“但我觉得这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俄勒冈领地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比伦敦更加遥远。”
“我以为你们会反对。”
普尔瞟了眼酒保送过来的威士忌。
“我们的确并不希望华人和我们分享花旗国的土地。”
卡汀笑着耸了耸肩:“但这是你们这些议员老爷要考虑的事情,我们并没有资格置喙。”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阻止他们呢?”
普尔压低了声音。
“很抱歉,我们需要工作,没有时间陪你们玩政治游戏。”
卡汀掰着手指计算着:“由于你们纵容婊子养的爱尔兰人进入花旗国,我们现在每日要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才能赚到七十美分。”
他停了下来,看向普尔的眼神中闪烁着凶狠的微光:“这点钱只能买五磅面包。”
东部的物价虽然远低于西部,但同样地,收入也远达不到西部的平均水平。
资本家们总是能够敏锐地找到工资和物价的平衡点,在保证有源源不断的工人的同时,拿走最多的收益。
不过由于大量移民的涌入,这个平衡点正一点点偏移,使工人们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或兼职多份工作,才能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这并不是我们的错,花旗国需要更多移民与英吉利竞争。”
普尔下意识地推诿道:“至于低薪,是他们自愿选择的结果,我们无权进行干涉。”
“看看,这就是议员老爷的嘴脸。”
卡汀侧过脸,冷笑着向旁边桌子的顾客说道。
普尔有些难堪,脸上阴沉了下去,想到菲莫尔交代的任务才没有愤然离席。
他紧紧地盯着卡汀,半是威胁半是恐吓的说道:“清虫比爱尔兰裔工作的时间更久,要的薪水更少,在加利福尼亚,爱尔兰裔的工作都被他们抢走了。”
“但我也听说他们现在都在为自己的同胞工作,一天赚得比我们两三天还多。”
卡汀冷笑着将啤酒杯砸在桌子上:“你不会以为我们是鸡窝里的母鸡,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普尔眼里划过一丝错愕。
其实他并不清楚西部都发生了什么,仅有的了解都来自道听途说。
卡汀微微前倾,留着八字胡的面庞从阴影中浮现在灯光下:“议员先生,我来见你不是听你说这些政治把戏的,告诉我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以及……打算为此付出什么价码。”
普尔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嘴角勾起笑意:“我们不想看到清虫出现在国会大厦,这对于您来说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没错。”
卡汀微微颔首。
普尔咧嘴笑着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马里兰和新泽西提案,要求公司必须雇佣一定数量的新教徒。”
“你是在开玩笑吗?”
卡汀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他在一无所知行动中听过太多类似的空头支票了,政客们总是描绘出最美好的愿景吸引选票,等到当选以后又完全弃之不顾。
普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嚅了嚅嘴唇:“这都不能满足你们的贪婪吗?”
“见鬼的,究竟谁是贪婪的那一个?”
卡汀屈指桌面,在凌乱的节奏中说道:“我们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政治承诺,只有黄金、英镑和美元,能让我的兄弟们填饱肚子。”
“我以为你们是一群有理想的人。”
普尔表情有些失望。
就是不知道是失望卡汀竟然像是黑帮一样直接要钱,还是失望于无往不利的政治许诺,没有得到卡汀的认可。
“理想?”
卡汀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大声的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你们在五年前说过同样的话,我就真的信了。”
第218章 合围
虽然过程有些波澜,但普尔还是和卡汀达成了一致。
目送他阴沉着脸走出酒吧,酒保有些担忧地说道:“威廉,十万美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们会同意吗?”
“对于咱们来说的天文数字,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卡汀端起普尔碰都没碰过的威士忌:“如果只用一美分就能解决死兔党,你会吝啬吗?”
爱尔兰裔也不是什么软柿子,面对汹涌的一无所知运动,他们为自保组建了死兔党。
十年以来和本地党爆发过无数次冲突,早期在法官的偏帮下损失惨重,但随着花旗国人党逐渐式微,爱尔兰裔在基层政府中得到些许话语权,大有分庭抗争之意。
“可是我看他的表情并不是很满意。”
酒保苦笑着说道。
卡汀摇了摇头:“这就是他们能成为资本家的诀窍,即便钱包里有一万美元,能用虚无缥缈的承诺解决问题,也不愿意掏出来哪怕一美分。”
酒保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咱们真的要帮他们拦住黄皮猪吗?”
“当然。”
卡汀摊开手:“我们总不能像他们一样,说出的话就当做是放屁,既然拿了钱就得完成约定。”
他看着酒杯里焦糖色的酒液,喃喃道:“而且东海岸的人已经够多了,的确不需要再来一群黄皮猪抢食吃。”
“您刚刚不是说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同胞工作吗?”
酒保惊讶地看向卡汀。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谁能保证是真的呢?”
卡汀眼神飘忽地说道:“他们纺织的丝绸、烧制的瓷器很受贵族的欢迎,可是那又能养得起多少人……报纸上说俄勒冈的黄皮猪有十万头。”
“那你……”
酒保话刚说出口,就明白卡汀这么说的目的了。
“不这么说怎么要个高价?”
卡汀笑着将威士忌一饮而尽:“通知屠夫和拳击手带人过来。”
“有这个必要吗?”
酒保愣了一下,皱眉问道。
帮派和暴力在某种意义上同一个词汇,本地党有很多心狠手辣的打手,而卡汀口中所说的屠夫和拳击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四年前曼哈顿五点区的血腥冲突中,两人手上沾染了不止一条人命,在花旗国人党议员的庇护下才免于牢狱之灾。
无罪释放之后更是猖獗,时不时就以莫须有的理由殴打、袭击爱尔兰裔移民。
“我觉得只需要吓唬一下,黄皮猪就会缩在猪圈里不敢出来。”
卡汀很严肃地说道:“但我们不是议员老爷,说过的话是要作数的,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他起身往出走,路过酒保的时候又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就像是麦克亨利堡牌威士忌,三十年如一日的优良品质,才赢得了用户的信赖。”
酒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看着卡汀的背影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迫于生存压力也好。
自甘堕落也罢。
本地党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道路。
在等待屠夫和拳击手从纽约赶来的时间里,卡汀找到了巴尔的摩的本地党分支。
在五千美元的诱惑下,这个实际上与纽约本地党没什么联系的小帮派,召集了一支由码头搬运工、零售商贩和无业游民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搭乘火车前往华盛顿。
按照卡汀的计划,这些人将和过去驱逐爱尔兰裔时一样,以抗议的名义堵塞街道袭击目标,在巡警到来之前一哄而散。
“不就是几头黄皮猪,直接宰了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平白给他们五千美元。”
身上还带着血腥味道的屠夫不满地嘟囔着。
“你当华盛顿是你工作的宰猪场吗?”
体态颀长的拳击手挤眉弄眼地嘲讽道。
屠夫瞪着眼睛看向拳击手,磨着牙怒道:“我们又不是没有做过,只是几头连国籍都没有的黄皮猪而已,有什么可担忧的……还是说你现在成了有钱人的玩物,没胆子再见鲜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