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比起其实力,公司的经历更富有传奇性。
瑞奇等公司创始人只是普通水手。
这个在陆权国家稀缺的职业,在伦敦有成千上万个,每日聚集在港口附近,等待船东或是船长来挑拣。
他们其中很多人都没有再回来,回来的大部分也带着一身的疾病,只有极少数能攒下一些积蓄,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瑞奇回到伦敦的时候,正值花旗国南北战争,大西洋航运跌落低谷,大量航运公司破产倒闭。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将手中积蓄凑在一起,购买了一艘二手的蒸汽货轮,开始了传奇的创业之旅。
其他货轮停在港口中等待出售的时候,瑞奇驾驶命名凯蒂公主号的货轮驶向了加勒比海域,运回纺织行业紧缺的棉花。
这让这个仅有一艘货轮的大西洋航运公司声名鹊起,大量纺织工厂主登门拜访,以高价收购棉花。
而当新雍州与普鲁士签订技术引进协议时,大西洋航运公司敏锐地察觉到了煤炭运输的需求,从已经停工许久的造船厂订购专用船只,承接从普鲁士到巴拿马的煤炭运输。
大量的煤炭运输生意并没有他们满足,在英国开始支援联邦政府的时候,又非常有魄力地贷款购入新式蒸汽货轮,在其他航运公司还在观望的时候,以低廉的价格拿到了大批订单。
与英国政府的合作,使得这家公司进入快速扩张期,一度成为英国与殖民地间的海上铁路。
当花旗国南北签署停战协议的时候,他们又注意到从查尔斯港到威廉港陡增的运输需求,立即再次募集巨资购买货轮投入这条航线。
短短十多年的时间里,大西洋航运公司就从一家只有一艘二手船的小公司,成为大西洋航运市场举足轻重的存在。
而在任何人都会以此成绩骄傲自满的情况下,他们又开始开拓邮轮业务。
相较于库纳德公司声名鹊起的白金航线,大西洋航运公司的邮轮业务寂寂无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大唐共和国使团选择雇佣这个公司名下的邮轮时,其将成为能够和库纳德公司分庭抗礼的邮轮公司。
大西洋航运公司的传奇经历,在伦敦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里面有相较于远在云端的国际局势,人们更愿意关注发生在身边的事情的原因,也有英国政府推波助澜的因素。
大西洋航运公司与英国政府关系很好,近乎成本价承担了相当一部分的国家运输订单,这也算是对于他们的回馈。
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个公司的发家史,完美契合政治精英塑造的“英国梦”。
作为海权国家,他们不但需要拥有最强大的海军力量,更需要占据更多的海上运输份额。
从殖民地掠夺的资源,需要货轮运回本土。
吸引民众出海不但能够提升国际贸易运输的影响力,更能缓解国内由于居高不下失业率而产生的矛盾。
还有什么比一群失业工人从水手成为庞大商业帝国掌舵者,更能吸引民众冒着生命风险登上船舶的吗?
经过几日的航行,大唐共和国使团抵达了伦敦港,克拉伦登伯爵亲自在港口进行迎接。
当邮轮停靠在泊位的瞬间,聚集在码头上的记者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船首的大西洋航运公司标志。
“欢迎来到英国,桑先生。”
首相威廉·格莱斯笑着迎向走下舷梯的桑景福。
在得知桑景福抵达柏林的时候,他便咨询过与之有过接触的前外交大臣奥利弗·约翰逊,对于这个不苟言笑的华人有了初步的了解。
“谢谢。”
桑景福与格莱斯握手,视线越过对方看向人群。
被皇家卫兵拦在远处的人群中,一名记者正在用相机记录着这历史的一幕。
走过铺在栈桥上的红毯,大唐共和国使团登上英国政府准备的马车,前往位于白厅街上的特拉法加广场酒店。
这家酒店距离唐宁街直线距离不过五百米,与举行会谈的国宴厅只有一街之隔,常被用于各国政要访问英国时的住所。
在特拉法加广场酒店的会议室里,格莱斯热情地邀请桑景福尝一尝英国红茶。
自荷兰将东方茶叶运到欧洲,各国都出现了极具特色的茶饮品。
英国红茶由于其成为世界霸主而闻名于世,极大地带动了印度殖民地的茶叶产业。
虽然茶叶品质远不如清国,但由于低廉的价格,市场份额正在飞速增长。
预计不超过二十年时间,就会超越清国成为最大产地。
看着用牛奶冲泡的红茶,桑景福笑容都僵硬了一些。
这个场合的红茶当然不是锡兰产的劣质品,而是从广州府进口的正山小种。
但再好的红茶,也不意味着他能够接受加入牛奶和糖。
桑景福将视线从乳白的英国茶上挪到格莱斯脸上,开口说道:“首相先生,我想我们应该为明日的会谈达成一些共识。”
“这也是我想要说的。”
格莱斯微微颔首,正色说道:“对立关系对我们来说毫无益处,您能来到伦敦,想必也是怀着和平共处的希望。”
桑景福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
格莱斯看了桑景福一眼,接着说道:“我们希望将现有的格局以正式条文的方式确立下来,达成以和平共处、自由贸易为基础的双边条约。”
“这也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桑景福开口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明确什么是现有的格局。”
“我们尊重贵国在美洲的地位,贵国也要尊重我方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
由于是私下的会谈,格莱斯说得非常直白。
从大唐共和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上,他认为这个由华人建立的国家,实际上受到了花旗国的大量影响。
其对于美洲的态度,基本遵循了花旗国的门罗主义。
以不干涉欧洲事务为条件,换取欧洲不干涉美洲国家的事务。
在实质上丧失了美洲霸权之后,英国完全可以借助此政策,来限制大唐共和国向外扩张的脚步。
“很高兴您能尊重我国在美洲的地位,但是……”
桑景福板起脸说道:“您应当清楚,远东地区存在我国的根本利益。”
格莱斯的眉心皱了起来。
远东地区是英国未来利益的重点区域之一,不可能拱手让给大唐共和国。
他侧过身拉开和桑景福的距离,脑袋里飞速思考着应对措施。
“据我所知,欧洲多个国家接下来的重心将会转向非洲。”
桑景福没有给格莱斯思考的时间,直接说道:“威廉一世陛下邀请我们共同开发这片阳光下的领地。”
格莱斯的眉心皱得更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随着“无主之地”越来越少,欧洲大国的视线的确转向了非洲。
不只是威廉一世想要更多的原料和市场,法国也想在这片炽热的土地上弥补普法战争失利的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也做出了决议,要积极确立在这一区域的主导权。
大唐共和国掺和进来,势必会使非洲局势更加复杂。
桑景福注意着格拉斯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我们无意殖民任何土地,也不想干预非洲的局势……但您也知道,那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格莱斯顿时明白过来,眉心略微舒展。
很显然大唐共和国是以非洲为筹码,换取英国在远东地区的妥协。
他开口说道:“如果贵国愿意退出非洲的争夺,我们愿意在远东问题上做出让步。”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桑景福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是的,我想我们接下来的会谈会很愉快。”
格莱斯也笑了起来。
远东地区的情况其实远比非洲更复杂,英国在此地区并未占有明显的优势,除了势均力敌的法国,还有荷兰这个海上马车夫在侧。
英国在此区域更多的贸易利益,而非殖民利益。
即便做出部分让步,也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达成了初步的共识,格莱斯便起身告辞,返回唐宁街10号召开内阁会议,商量接下来的谈判政策。
而桑景福也在安保局职员检查过的房间里,召集使团成员进行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他向使团成员通报了和格莱斯达成的共识,再次强调了李桓确定下来的条件,以确保大唐共和国的利益。
第480章 会谈
次日上午,桑景福率领使团成员,在万众瞩目之下走进国宴厅。
“早上好,桑先生。”
格莱斯热情地伸出手。
“早上好,首相先生。”
桑景福和格莱斯握了下手,打量着对方浓厚的黑眼圈。
很显然,这位英国首相昨日休息得并不好。
格莱斯注意到桑景福的眼神,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昨夜的确没睡好,内阁会议从傍晚一直开到凌晨,六十岁的人哪怕精力再旺盛也有些熬不住。
作为白厅宫的遗产,国宴厅很好地保存了斯图亚特王朝奢糜的风格,走廊中来自印度的名贵地毯,便足以窥见一斑。
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桑景福与格莱斯并肩走进装饰着象牙的木门,进入即将进行会谈的宴会厅。
宽敞的宴会厅同样充满了奢靡的味道,墙壁上悬挂出自名家之手的巨幅油画,每一处细节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由镀金纯铜和水晶打造的吊灯自穹顶垂下,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朵,将明亮的光芒投下。
数十支蜡烛在其中燃烧,房间中却没有一丝难闻的味道,倒是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弥漫。
“请坐。”
格莱斯微笑着说道。
在与其他国家进行重要会谈时,英国政府其实通常会选择在外交部。
这次之所以选定在国宴厅,就是想要利用这里的奢华。
具有历史底蕴的国宴厅、繁复高雅的贵族礼仪,能够带来天然的敬畏心理。
成立不过四年时间的大唐共和国,在面对如此场景时,很有可能会受到会谈之外的压力。
“谢谢。”
桑景福微微颔首,带领使团成员落座。
大唐共和国成立只有四年,但华夏民族有悠久的历史传承,无数前辈都曾解构英国自诩的高贵。
金碧辉煌同样可以是穷凶极奢,而刻意设下门槛以划分等级的做法,也可以用繁文缛节来解释。
这两个词在华夏历史上,都不是什么好词。
看着使团成员从容自若的样子,格莱斯清晰地意识到招数没有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