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来朝,便要以朝拜之礼觐见。”
李鸿章开口说道。
伊藤博文当然知道朝拜之礼是什么意思,日本宫廷也保留着相关的礼仪。
但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此番前来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便是建立对等关系,若是三跪九叩,岂不是自认藩属国地位。
“大人,恕难从命。”
伊藤博文面露难色:“我日本天皇陛下已行新政,奉万国之法为圭臬,今两国既欲修好当以平等之礼相待,若行跪拜实违各国通例,恐伤天皇陛下尊严,亦损大清怀柔远人之德。”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想来西方列国亦循此理。”
李鸿章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西方列国觐见礼仪是不断变化的,在早期仍能维系三跪九叩,到乾隆时就变成了单膝跪地。
经过两次鸦片战争之后,清廷仍旧试图维系跪拜礼仪,但遭到了西方使节抵制,觐见常因此无法完成。
可这是西方列强的待遇,日本一个蕞尔小国哪来的底气?
若是放在以前,李鸿章肯定会直接呵斥伊藤博文,甚至将日本使团撵出去。
但现在清国外陷困顿、内乱不止,若是由于一时意气而再生事端,肯定会遭到弹劾。
满臣非常不满汉臣总揽地方大权,一有机会就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他犹豫再三,开口说道:“天朝礼制关乎国体本不可轻废,然本督观贵使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既为两国修好之计,或可权宜行事,奏请朝廷仿西洋例,许贵使面见领班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人。”
由于清廷不愿放弃所谓的天朝上国体面,与各国商谈外交事务通常由奕?出面。
这样既避开了礼仪之争,又不耽搁时务。
若不是伊藤博文请求觐见皇帝,本就应该按照这个流程。
“谢过大人。”
伊藤博文起身行礼。
李鸿章的奏章送到了养心殿,慈禧瞥了一眼,面露愠怒之色。
李鸿章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在洋务运动、涉外事务上,明显更偏向于奕?。
这对于政治野心越发膨胀的慈禧来说,存在着非常大的不安定因素。
不过她也清楚,此事的确只能交由奕?处理。
“小李子。”
慈禧开口说道:“传哀家懿旨,着李鸿章照所议办理,命日本使团依西洋例拜见恭亲王……然此乃权宜之计,着恭亲王严加约束,勿使倭人得寸进尺。”
“嗻。”
李莲英跪地行礼,倒退着走出了养心殿。
伊藤博文得到消息,率领日本使团乘坐马车赶往京城。
作为清国的首都,京城要比津门整洁许多,不但建筑规划更有秩序,街道也更为平整。
只是入目之处皆是瘦骨嶙峋,偶见健壮、富态者,不是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旗人,便是坐在轿子里的达官富贾。
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蔚为壮观的城墙逐渐映入眼帘。
柳原前光终于找到了一点书中记载的天朝上国景象。
过了朝阳门进入内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量由清廷供养的旗人出现在街道上,一个个神色闲散,提笼架鸟,流连于酒楼、戏院。
伊藤博文掀开帘子,看着这些无所事事的家伙,不由得想到了日本的士族。
签订了奄美条约,明治政府已经做好准备,借萨摩藩士族下克上之事解决这些家伙。
从朝阳门到总理衙门并没有多远,他们很快便抵达了由大学士赛尚阿宅邸改建来的官署。
进了官署大门,书吏引导众人穿过廊道进入西院。
改为会见厅的正房里,总理衙门的各位大臣已经就座。
除了领班大臣奕?,还有当值的吏部满尚书文祥、户部满尚书宝鋆、兵部汉尚书沈桂芬、吏部右侍郎潘祖荫等。
如此隆重的阵容,足以说明总理衙门在清廷的重要性。
“见过各位大人。”
伊藤博文向坐在主位的奕?作揖行礼,起身之时注意到在房间的一角,还有一个摆弄着相机的白人。
“这位是英国学者约翰·汤姆逊。”
书吏介绍道。
伊藤博文向这位衣着讲究的英国人颔首示意,转过头向奕?呈递国书,提出签订修好条约事宜,希望能够和清国互派使臣、互相开放通商口岸、互相承认领事裁判权、两国军舰可自由往来对方通商口岸等。
这一平等诉求,与清国同西方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奕?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他属理总理衙门十数年,深知当今正是三千年未有之变革,清国之困局绝不是与一国两国之邦交能够解决的,因此并不在意是否与日本建立对等外交关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觉得的。
慈禧为牵制洋务派而挺拔的李鸿藻、陈宝琛等清流派官员,认为日本虽未向清廷朝贡过,但其本就属于华夏朝贡体系,与之平起平坐有损天朝上国之威严。
奕?很厌恶这些只知清议,不分时候倡导强硬立场的家伙,但又不得不考虑朝堂的影响。
思虑再三,他开口问道:“日本既要与我大清修好,何故只派你等前来?”
伊藤博文闻言不由得怔了一下。
由于奄美条约影响,日本国内形式变得越发紧张,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等萨摩藩出身的官员都不得不提前结束考察返回国内。
若不是他竭力劝说岩仓具视,根本就不会有日本访清使团。
伊藤博文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奕?会拿使团成员的职位来推脱。
“大人有所不知,我国正遭欺凌。”
他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简单阐述了大唐共和国强迫日本签订奄美条约,开口说道:“乍闻此獠乃是华夏之弃民,还请大人为我国做主,归还强占之岛屿,勒索之钱财……届时我等必三拜九叩以谢皇恩,世代奉大清为主。”
“竟已至此了吗?”
奕?满露错愕,不可置信的盯着伊藤博文。
旁边文祥眉头紧锁,侧身看向坐在另一旁的沈桂芬,眼中闪烁着些许寒意。
沈桂芬神色复杂,搭在扶手上的手紧扣,由于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
再旁边,宝鋆一脸灰败之色,瘫坐在官椅中,仰头望向屋顶。
只有坐在末位的潘祖荫先是惊讶,旋即眼中腾起一片喜色,看向奕?时又恢复了平静。
咔嚓。
伴随着快门帘幕撞击的轻微声音,这一幕留在了约翰·汤姆逊的相机里。
第533章 装聋作哑
大唐共和国的存在并不是多么隐秘的事情,高峰时期一年超过百万的移民隐瞒不了任何人,只是大家都在装聋做哑,或者被迫装聋作哑而已。
清廷高层满人都知道这个由汉人建立的特权,在富诚事件之后,奕?和慈禧都在暗地里遣人在各个口岸搜集情报。
由于英、法等国的刻意忽略,信息并不完整,但也能勾勒出大概的轮廓。
越是了解,他们就越觉得惶恐,越警惕逐渐坐大的汉臣。
但问题是,无论是地方政务还是洋务运动,都需要倚赖汉臣来执行,毫无理由谪贬必定会引发无法控制的混乱。
而且汉臣也并非不可信任。
沈桂芬、曾国藩、杜文澜这些经历过富诚事件的汉臣,不可能不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李鸿章在江南深耕数年,治下百姓流失之严重仅次于两广地区,个人又与英、法商行关系密切,不可能没听过只言片语。
然而多年以来,这些身居高位的汉臣从未与大唐共和国联络。
虽然文祥在得知大唐共和国之后一直说汉臣不可信,但奕?却觉得应当予以这些高层汉臣高官厚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昔日有吴三桂恭请睿忠亲王多尔衮入主中原,与尚可喜、耿精忠为王前驱讨伐不臣。
若非康熙帝诏谕撤藩,三位藩王未必不会像明朝黔国公一样世守黔南。
由此可见不分满汉,多数人还是为自身利益考量。
这也是清廷和地方总督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的原因。
奕?很清楚真正要防备的,永远不是这位身居高位的汉臣,而是中层汉吏和底层的汉人。
偏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伊藤博文揭开了盖子,让众人不得不面对这头房间里的大象。
“一派胡言。”
奕?重重拍在扶手上,起身怒斥:“海外弃民若是至此,何不报效国家?”
他瞪着伊藤博文,接着说道:“依本官看,这都是你等编造之谣言,妄图以此蒙骗我大清而得利。”
清国此时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但试图强撑的病人,洋务运动引进的军事和工业如同一剂肾上腺素,暂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但作为这副身体的脑子,他很清楚任何风吹雨打,都会将清国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旦将大唐共和国的存在公之于众,无论是身居高位的汉臣,还是中层汉吏、底层汉人都将重新审视这个国家。
因此奕?决定继续捂住这个盖子,拖延冲突爆发的时间。
他一挥衣袖,怒喝道:“将这些胡言乱语的倭人给本官撵出去。”
奕?突然暴起的时候,伊藤博文立即意识到对方知道大唐共和国的存在。
再看其余人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低估清国政局之复杂了。
日本海商说未在清国听闻过唐国,不是由于清国不知道唐国,而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揭开盖子的人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看了一眼被喊来的兵丁,伊藤博文并没有挣扎,直接率日本使团成员离开。
看着日本使团离开,奕?回过身,视线在表情各异的大臣之间转了一圈,在约翰·汤姆逊身上停留了一下,落在旁边侍奉的书吏身上。
若不是今日之事,他一辈子都不一定会看一眼书吏。
书吏脸上浮现悲苦之色。
若是有可能,他宁愿奕?一辈子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奕?离开了房间。
他相信在座的大臣都有这份共识,不会让这里的事情流传出去。
文祥、宝鋆这样的满臣不会,沈桂芬这样的汉臣也不会。
然而奕?忽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