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抵抗者皆视作暴乱份子处决。”
第605海军登陆师师长孟椽毫不留情地下达了命令。
他在登陆之后去了一趟大明街。
依稀能看出曾经繁华的街道一片断壁残垣,十里长街几乎家家哭丧人人戴孝,时隔多日仿佛还能闻到血腥的味道。
城中骤然响起的枪声盖过了喧嚣,一具具面带惊恐神色的尸体被抬上了板车,运到城市边上的空地统一焚烧。
战士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任务,眉宇间的怒火仿佛要将整座岛屿点燃。
他们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夺走敌人的生命,正因如此更清楚想要夺走一条性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夜之间,两万多条性命。
说明这座城市有太多人参与进了这场暴乱中。
第605海军登陆师强硬的态度迅速镇住了场面,预设计划得以迅速展开,仅三日便彻底接管了城市的行政部门、交通要道以及核心区域,像是一只大手将整座城市牢牢攥在手中。
1883年3月20日,一艘邮轮停在了马尼拉港。
在接管港口工作的大唐港口运营公司职员注视下,一个个拎着大包小裹的华人鱼贯而出。
“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一个职员打了个寒战,抬头望向蔚蓝天空上炽热的太阳。
“国家安全局的。”
另一个职员低下脑袋,小声提醒道。
当年安全部拆分,对外情报部门成了现在国际关系局,对内的则是国家安全局。
他们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民间传闻也时常伴随着令小儿止啼的恐怖故事。
等近千人的队伍在港口的空地上集结完毕,一个半张脸都是瘢痕,仿佛恶鬼的老者走下舷梯,视线扫过一双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按计划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如同厉鬼索命一般传出去很远。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大明街惨案,按照李桓的要求,揪出一切参与、煽动、策划暴行的凶手。
很快第一批的处决名单就送到了孟椽面前。
孟椽看了眼十几页的名单,直接交给了负责行刑的第一团。
枪声从凌晨响到傍晚,又从傍晚响到凌晨,行刑场上的泥土都被鲜血浸透,一脚踩进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还未等第一团休息,第二批名单就又送到了团长元锦安的手中。
“将人带过来。”
他将名单交给一团一营的营长。
枪声在马尼拉的上空不停回荡,越来越多与大明街惨案相关的人被揪了出来送上刑场,恐怖的氛围也越来越浓郁。
聚居在城市角落里的土著受不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气氛,联合起来想要冲出第605海军登陆师的包围,逃向吕宋岛南部的热带雨林中。
他们相信只要进了热带雨林,大唐就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像当年的西班牙一样。
不过第605海军登陆师可不是拿着燧发枪的西班牙士兵,重机枪勾勒出的火力网,足以撕碎任何试图冲击阵地的血肉之躯。
哪怕是大象也不行。
在丢下上百具尸体之后,这些聚集起来的土著如同鸟兽般四散而逃。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国家安全局的调查还在继续,每日都有新的名单送到第一团。
随着调查的深入,范围也在逐渐扩大,从马尼拉向整个吕宋岛甚至宿务岛延伸。
国家安全局的职员在一份份口供中抽丝剥茧,渐渐拼凑出惨案最真实的模样。
他们敏锐地发现这并不只是一起简单的暴乱,其原因并非只是单纯的嫉妒,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深层次目的。
只不过他们与真相之间还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亦真亦幻,令人无法探究出最真实的原因。
为了得到这个真相,他们追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并不存在这个所谓的真相。
直到逮捕了当地一名参与策划惨案的土著部落首领,才从其口中得知策划这一切的都是一个叫作马哈利卡的组织。
这个组织由一些被西班牙消灭的巴朗盖达图(注)后裔组成,隐藏在西班牙殖民政府治下的城市与乡村中间,意图推翻西班牙的殖民统治重建巴朗盖社会。
由于多次在上世纪末多次遭到西班牙殖民者的镇压,他们行事非常隐秘,即便最亲近之人也未必知道其身份。
这个土著部落首领能知道,是由于其也是其中一员。
【注:巴朗盖是菲律宾群岛上广泛存在的基本社会组织单位,通常由三十到一百户家庭组成,其首领被称作达图。】
第609章 虽迟但到
吕宋马尼拉大明街徐家酒楼遗址上仅存的柴房中,昏黄的煤油灯光打在桑托斯苍白的脸上,让这位达图后裔看起来有些病病恹恹。
不过相较其脸色,棕黑色眸子中的惶恐不安更容易引起注意。
“桑托斯。”
陈宏安侧过头,露出半张满是瘢痕的脸:“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的西班牙语有些生涩生硬,像是一种非人生物在摹仿着人类的话语,让桑托斯感到不寒而栗。
桑托斯抿着嘴唇垂下脑袋,眸子里闪烁着飘忽不定的微光。
“为什么?”
陈宏安重复着,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只手攥紧桑托斯的心脏。
“华人抢了我们的工作,掠夺了我们的财富,更是在我们的土地上过着比我们更好的生活……”
桑托斯咬着牙回答道。
陈宏安站起身,走到桑托斯的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桑托斯:“这套说辞和你那些愚蠢且不自知的同胞说一说也就罢了,没必要再拿出来逗我笑。”
他弓下身,脑门几乎贴在桑托斯的脑门上:“是谁给你们出谋划策的?究竟是什么目的?”
“这就是我们自己的想法。”
桑托斯眸子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想要和陈宏安拉开距离。
“看来你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陈宏安直起身,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等等。”
桑托斯瞬间慌了神,连忙喊道:“是西班牙人,是西班牙人让我们这么做的。”
陈宏安皱了下眉,回过头看向桑托斯。
桑托斯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随着西班牙人碍于大唐的崛起,放宽对华人的歧视政策,华人迅速依靠勤劳和商业头脑发展起来,占据了马尼拉衣食住行各个行业。
这不但引起了当地土著的嫉妒,也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担忧。
为避免华人与大唐里应外合窃取菲律宾,西班牙人便暗示马哈利卡煽动土著发动暴乱,从而将华人赶出菲律宾。
“很完美的理由。”
陈宏安微微颔首,走出了柴房。
桑托斯的理由很完美,但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矛盾点。
便是西班牙人畏惧大唐放宽了对华人的歧视政策,才有了华人占据马尼拉衣食住行各个行业的局面,又哪里来得胆子怂恿土著屠杀华人?
“不要,不要……”
看到陈宏安跨出门,桑托斯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撕心裂肺哭嚎着扑了过来。
房门从外面关上,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刺耳的哭嚎声顿时消散。
陈宏安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仰头看了一眼明媚的天空。
保卫军已经明令禁止的禁闭惩罚,成了国家安全局审讯嫌疑人的法宝,经过改造的柴房墙壁里填充了战舰舱室间隔音用的材料,几乎不会有声音传入全封闭的房间里。
没有人能在失去一切感知的环境中撑下去。
为了不再陷入这仿佛只有自我的幽闭环境,他们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宏安也很少使用这种手段,只不过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也就只能拿出来了。
第二次被关进去的桑托斯没有撑多久,就交代出另一个关键人物。
西班牙殖民政府税务局职员卡耶塔诺。
卡耶塔诺是马尼拉王国王公后裔,由于祖辈主动投靠西班牙人而受到重用,不但自小在教会学校中学习西方文化与科学,还前往西班牙马德里游学。
同时,他也是马哈利卡组织的重要领袖之一。
面对进行抓捕的战士,卡耶塔诺一直拒绝承认自己与暴乱有关,要求面见霍维利亚尔。
不过在看到双手都被纱布裹起来的桑托斯之后,他痛快地承认了自己马哈利卡领袖的身份,并且给出了与桑托斯同样的供述。
“卡耶塔诺……”
陈宏安打量着满脸坦然的卡耶塔诺:“你为什么要加入马哈利卡?”
“为了菲律宾的自由。”
卡耶塔诺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为了菲律宾的自由?自由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陈宏安微微摇头:“我只看到了你们将上百万同胞,变成了西班牙人手中的屠刀,挥向可能动摇其统治的潜在威胁。”
“或者说为了菲律宾的自由只是一个幌子,你真正要做的是讨好你的主子,那些趴在吕宋身上吸了三百年血的西班牙吸血鬼。”
他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意,用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在西班牙的歌剧中,你这样的角色应该叫作血仆吧?为了讨好自己的主子,而献上自己亲人的生命。”
“你们这些刽子手,有什么资格嘲笑为了自由而奋斗的战士!”
卡耶塔诺咬牙切齿地吼道。
“为自由而奋斗的战士?”
陈宏安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卡耶塔诺勃然大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老实点!”
旁边的战士一拳打在卡耶塔诺的腰侧,将其按回了椅子里。
“不好笑吗?”
陈宏安收敛起笑容:“如果你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听从了西班牙人的命令,我尚且还能够理解,但要是说为了菲律宾的自由……”
“西班牙人殖民菲律宾三百年,你们给他们流了多少血?难道这一次就会给你们自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