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没顾上问话,直接往担架那边走。
担架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担架边沿。
林言蹲下去,伸手掀开他身上的棉袄,借着车灯看了看,肚子上没有枪眼也没有刀伤,皮肉完好,就是鼓得厉害,摸上去硬邦邦的。
“伤哪儿了?没见着口子啊。”林言抬头问。
“撞车了。”为首的男子蹲在旁边说,“我们的车撞树上了,他坐副驾,胸口撞在车前台子上,当时看着没事,过了半个钟头开始喊肚子疼,越疼越厉害,我们就赶紧抬过来了。”
林言听了“撞车”两个字,再看看伤者鼓胀的肚子和越来越急的呻吟,心里就有了数。
第843章 文茂典
他站起来,拿钥匙开了门,指挥那几个人把担架抬进去,直接送到后面的手术室。
把人挪上台之后,林言拿听诊器往肚子上贴了贴,又敲了两下,鼓音明显,肠鸣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伸手在伤者左胸下缘按了一下,伤者“嗷”一嗓子叫出来,疼得整个人蜷起来。
林言心里基本确认了,是膈疝。
撞车那一下,腹腔压力骤增,把胃或者肠管从膈肌的破口挤进了胸腔,肚子鼓着,呼吸也受影响,再不处理,肠子卡死了就得坏死。
“麻醉。”林言对为首的男子说,“你来给我搭把手,其他人出去等。”
手术开始。
林言从腹部正中切口进去,打开腹腔一看,果然,膈肌左侧有个四指宽的撕裂口,胃和一段横结肠已经钻进了胸腔。
他把肠管和胃慢慢拉回来,检查了一下颜色,还好,没有坏死。
然后把膈肌的破口边缘修剪整齐,一层一层缝上了。
缝完膈肌,他又把胃和肠管归位,检查了一遍腹腔里没有其他出血点,冲了冲,放了根引流管,关腹。
整个手术不到二十分钟。
林言脱了手套,对那个为首的男子说:“膈肌撕裂,胃和结肠钻胸腔里去了,给拉回来了,缝上了。没有坏死,算运气好。引流管留几天,观察排气,排气之前别吃东西。”
“多谢林医生。”为首的男子从怀里摸出一条大黄鱼,往林言手里一塞。
林言也没客气直接收了起来。
“大除夕的,辛苦林医生了。”那人没多话,回头招呼人把担架抬过来,把还在麻醉里没醒的伤者抬上去,几个人手脚利索地往外走。
林言送他们到门口,看着担架上了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车牌被泥糊着看不清。
车发动起来,尾灯一拐就出了巷子。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文茂典】
【职务:日本陆军通信情报班成员】
【代号:无】
【状态:重伤术后】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影佐因为维希法国照会暂停了拿夏克拉公寓开刀的想法,但他跟路易·贝当私下协商了一个方案,那就是在法租界安排三个定点电讯侦测点,每个点10个左右的工作人员。
2、通过这些电讯侦测点不断精确定向记录电台,准备半个月后依次搜捕,而外面的电讯测向车只是一个幌子,设备有,但没有人手,半个月后才会重新启用。
3、三个定点电讯侦测点分别位于劳而东路3号、枫林桥原坯布仓库、劳神父路天文台。】
吓人啊!
这个影佐还是太阴了,原来在这憋着坏呢。
电讯测向车的问题就是功率不算大,但胜在可以移动,可以不断缩小范围,而定点电讯侦测点拥有的设备功率就很大了,精准度更好,但不能移动,只能测定一个方向。
日本人设置三个定点电讯侦测点,就是为了通过三个点的校准,定点电台的精确位置。
按照现在的技术,这么干的话,完全可以把范围精确到10米以内,而不是之前的100米。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在家里发一份稍微长点的电文,对方就可以基本锁定自己,至少会控制在自己这个石库门房子加上左右邻居的范围内。
自己不在家里发电文倒还好,但其他同志就危险了。
现在得尽快把消息发给延安,同时通过纸条给到“水牛”,双管齐下。
想到这里,林言赶紧拿出纸和笔,写下一张纸条,然后搓成球放入储物空间。
至于传递时间肯定只有第二天一大早了。
但光让这段时间发过电文的同志转移或者静默,也不解决根本问题,还是得端掉这三个定点电讯侦测点。
眼下让红党的人员冲锋,没有必要。
看来得让贺全安承担一下他的责任了,同时也让他手底下的电台同步转移,对他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林言继续写了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搓成球也放入储物空间。
反正日本人还有半个月动手,半个月之内各方动起来就完事了。
第二天一早,林言出门先给延安发去了电文,然后在皇后饭店吃完早饭,一脚油门来到许氏药材铺所在的巷子,将两个小球弹入信箱,然后才回到医院。
回到医院后半个小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才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已知悉,已安排部分电台转移,其余电台全部静默,另请你一并静默。望舒。”
林言松了口气,但他还担心另外一个点。
这一次没有给延安三个电讯侦测点的位置,本意是不想让红党掺和进来,就怕红党通过其他渠道调查出三个电讯侦测点的位置,然后下手。
..........
与此同时,影佐祯昭正在办公室内喝着茶,哼着歌。
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山田有名的声音:“机关长,最近两天已经交叉确定了5台疑似反日电台,其中还有一台移动电台,我建议现在就开始派人调查。”
“不急,按照原计划还有半个月时间,把该确定的位置都确定好,然后再依次收网。”影佐祯昭根本不慌,随后话锋一转问,“你做好后勤和安全,特别是你在的天文台,里面空间大要注意保暖,那些陆军通信班的人都娇贵不要给冻着了。”
“哈依!”
“还有,收网之前通知陈默群,让他的人来干。”
“哈依!”
影佐祯昭挂断电话,出门上了车,半个小时后到了极斯菲尔路76号。
陈默群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他下车赶紧迎上来,一路引着往楼上办公室走。
“机关长,您来之前打个电话就行,我下去接您。”
“不用,顺路过来看看。”影佐祯昭进了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陈默群亲自倒了茶端过来,然后退到旁边站着。
“公共租界那边,英美荷侨民的登记梳理,做到什么程度了?”影佐祯昭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很。
第844章 哎,这个你都不懂?
陈默群早有准备,从桌上拿过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开来说:
“机关长,进展还算顺利。公共租界里登记在册的英美荷侨民一共四千七百多户,我们已经完成了四千三百多户的入户登记和财产申报,剩下的三百多户要么是已经撤离了,要么是地址变更联系不上,正在排查。”
“钱呢?”
“已经为帝国筹集了四千多条大黄鱼的资金。”陈默群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表功的意思,“房产就更不在少数了,光霞飞路和静安寺路两条街,登记在册的英美侨民房产就有一百多处,估价还在统计。”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把茶杯搁下来:“把具体经手的人叫来,我听听细节。”
陈默群赶紧出门喊了一声,不多时秋尚福和毕从兴一前一后进来了。
秋尚福走在前面,进门先给影佐祯昭微微颔首,然后站在陈默群左手边。
毕从兴跟在后头,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看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陈默群把情况简单跟两人交代了一下,然后让秋尚福先说。
秋尚福翻开手里的本子,条理清楚得很:
“机关长,我这边负责的是卡德路以西的英美侨民登记。目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几户因为产权纠纷或者房客与房东扯皮,需要巡捕房出面协调。财产方面,现金、存折、股票、债券、房产、汽车、贵重物品,都逐项造册登记,签字画押,一式三份,公董局一份、我们这里一份、日本人那边一份。”
“有没有抗拒不登记的?”
“有。”秋尚福点了点头,“英国侨民里有个叫哈维的,做航运生意的,死活不肯报存款数额,说这是个人隐私。我们把他带到76号谈了一下午,他后来还是报了。”
影佐祯昭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毕从兴:“你呢?”
毕从兴往前迈了半步,嗓子有点哑:“我这边负卡德路以东一带,进展跟秋队长差不多,完成了九成以上。不过我这边负责的范围主要是承接宪兵队之前负责的区域,所以更复杂一点,有不少侨民通过地下通道跑了,有些人房子都不要了。”
“跑了几个?”
“目前发现的不止50个。”
影佐祯昭沉吟了一下:“跑了的先不管,把没跑的盯紧。登记完了不代表事情完了,后面还有用。”
毕从兴点了点头,退回去。
影佐祯昭站起来,把登记册合上拍了拍:“诸位,英美荷侨民的登记工作做得不错,大家再忙半个月,把这件事彻底搞干净。半个月之后,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们,到时候听我安排。”
他说完没多留,拿起帽子往外走。
陈默群送到楼梯口才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后,陈默群看向两人问:“你们说说,影佐机关长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秋尚福知道原因,所以没有开口,等着毕从兴先开口。
毕从兴见秋尚福没有开口的意思,上前微微颔首:“陈先生,我总觉得影佐机关长是想让我们半个月后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因为好事轮不到我们,好事都会直接给宪兵队。”
陈默群点了点头,又看向秋尚福。
秋尚福略作思索后说:“我同意毕从兴的观点,反正还有半个月时间,如果半个月之内宪兵队新队长的人选定了,还让我们去执行任务,那肯定就是要死人的任务了。”
陈默群听完两个人的分析后,咬了咬牙说:“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事不再是登记几个英美侨民,接下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公共租界埋雷,让这些雷在半个月后集中爆发,到时候我们76号要疲于奔命的那种。
我看到时候影佐是让我们处理这些麻烦事,还是去执行危险任务。”
“是!”秋尚福赶紧颔首。
毕从兴没听懂,但他也跟着颔首。
两人离开陈默群办公室后,毕从兴赶紧把秋尚福拉到一边问:“秋老哥,陈先生说的埋雷到底是啥意思?”
“哎,这个你都不懂?”秋尚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下面的人登记英美侨民,然后从这些侨民手里压榨钱财是不是还是有个度,而且这些英美侨民里面还是有人跟日本人有关系的?”
“是的,那些老牌洋行大班、教会神职人员还有那些英美领事馆人员都在此列。”
此时的公共租界虽然被日本人占领,但工部局的部分人员还继续被强迫在职工作,维持公共租界的基本职能,那些有关系的英美侨民也没有被压榨,只做登记。
“那不就好办了。”秋尚福拍了拍毕从兴的肩膀,
“现在日本人还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是前线打仗缺钱,需要我们搜刮,我们完全可以在半个月之期快到的时候让这些有关系的英美侨民闹起来。
不管是失手弄死一个名气大的,还是从这些人家里搜查出反日文件和电台零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