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子是一点不能饿着,半天不进食直接断电,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当场表演挺尸。
卢浩被他吓个半死,提着两只山鸡、两只野兔,狂奔到山脚的猎户家中,换了几个糙面饼才将人救回来。
可猎户不常有,猎户家中的面饼更不常有。
好不容易挨到僰道城外,小果子已经瘦了一圈,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
卢浩数着糙面饼,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里不能再烤肉了,离码头太近,烟一冒,外头就能瞧见。
两人在林子里猫了两天,眼巴巴地盯着码头的方向。
码头是蜀军盘查最严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出的人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小果子一个人倒是能溜进去,趁着夜色摸上商船躲起来,可是卢浩没这本事。
面饼撑不了几天,再不想办法上船,两人就得饿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正想得出神,头顶的树枝晃了几下。小果子从树冠跳下来,背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你背的啥?”卢浩盯着那包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小果子也不说话,扯开布角,露出里面的馒头。
卢浩惊了:“哪来的?”
小果子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挤出三个字:“讲……讲的。”
“抢的?从哪抢的?”
“遇到几果逃兵。”小果子死劲嚼馒头,“就抢了。”
卢浩顾不上追问,也抓起一个往嘴里塞。
馒头进了嘴,他的表情当场扭曲,又硬又酸,噎得直翻白眼。
“我去,这谁做的馒头?面都没发起来。”
“比糙面饼……”小果子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好七。”
卢浩懒得跟他掰扯,三口两口啃完,又灌了几口水。
“你打探到什么了?”
“码头的蜀军调走了不少,今晚可以摸过去。”
天色擦黑,两人再次摸到码头附近。
防守果然松懈了许多,火把比昨天少了一半,哨兵也稀稀拉拉,都靠在木桩上打盹。
卢浩缩在一块礁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江面上黑黢黢的,几盏灯笼在船头晃晃悠悠,鬼火似的。
他静静地等着,等码头忽然喧闹起来,杂沓的脚步声混着叫骂声传来。
卢浩立即行动,沿着河滩一溜小跑,摸到一条无人的木船前。
见船上没人,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去,一头扎进船底。
外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
卢浩趴在船舱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好似有人在胸口擂大鼓。
过了许久,船身轻轻一晃。
卢浩抬头,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船舷,落在船尾。
“引开了?”卢浩小声问。
小果子没答话,手起刀落,砍断了系在岸边的缆绳。又抄起撑杆,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撑,船身荡了荡,滑向江心。
码头上传来脚步声,船夫惊慌地跑过来:“抓……”
贼字还没出口,小果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甩手扔了出去。
布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船夫怀里。
船夫低头,借着火光一瞧,眼睛直了。
他将布袋揣进怀里,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船身轻巧地在水面上滑行,码头的灯火渐渐模糊,岸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夜风吞没。
卢浩瘫在船板上,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逃出来了。
第113章 旄牛道
嬴呈骑在马上,甲胄歪斜,脸上糊着泥和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神色仓惶。
身后是溃败的蜀地,是满目疮痍的成都,是那个称王月余就破碎的荒唐梦。
父亲让他往西南走。
沿着那条极少人知道,只有走私商人和猎户才敢冒险穿行的小路,翻过重重山岭,进入滇池。
那是宗室最后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夜风裹着腐叶的霉味,嬴呈忍不住回头看。身后只有几点微弱的火光。
他忍着心头的酸涩,狠狠抽马鞭。
战马嘶鸣一声,猛然加速。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马蹄声杂乱。
到了,快到了。前面就是那条小道。
嬴呈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沉沉的山口,眼底总算有了点光彩。
只要进了山谷,只要翻过那片山,他就能活。
活着,就还有机会。
“快!”他嘶声催促。
黑暗中有人轻叹一声。
嬴呈猛地勒住马。
前方的山道上亮起了火把,一人策马而出。
嬴呈像是见了鬼,神色惊惶。
“诸葛孔明!”
诸葛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此路不通。”
嬴呈攥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对面的火把太多了,多到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伏兵。
嬴呈咬碎后槽牙,回头厉声喝令:“冲!”
诸葛亮缓缓抬手。
弩手扣动悬刀,密集的箭矢呼啸着泼向敌军。
战马凄厉嘶鸣,接二连三栽倒,马背上的士卒翻滚坠地,不少人被惊马踏中。
惨叫声、马嘶声连绵不绝。
嬴呈扬声嘶吼:“稳住,都稳住,冲过去!”
叛军已是孤注一掷,紧跟着嬴呈不顾一切往前猛冲。
秦军挥动令旗。
两翼骑兵自山道杀出,将嬴呈的队伍往中间挤压。
弩箭倾泻不休,嬴呈身侧的人越来越少。
一名亲卫被箭矢贯穿咽喉,伏在马背上再没了动静。 副将手臂中箭,依旧横刀挡在嬴呈身前,替他格挡飞来的箭矢。
队伍后方有人撑不住了,“哐当” 丢下兵器,跪倒在地嘶喊着饶命,破碎的呼声被山风扯得七零八落。
嬴呈闭上眼。
完了,彻底完了。
诸葛亮注视着狼藉的战场,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良久,他轻轻叹息:“俘虏押去成都。”
亲兵领命。
马蹄声远去,山岭间的火光渐渐熄灭。
纵火小队长策马上前:“丞相,您怎么知道嬴呈要来这里?”
诸葛亮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既是蜀地的兵,可知此山道为何名?”
“没有名字。只知道它通向西南,少有人走。”
诸葛亮垂眸,似怀念,似感叹:“它叫旄牛道。”
小队长一头雾水:“好奇怪的名字。”
“因途经旄牛羌聚居之地……”诸葛亮顿住,“罢了。”
“哎?怎么不说了?”
诸葛亮的身影已经融进前方的夜色里。
蜀地的战况卢浩一无所知。小船顺江而下,除了有点冷,比骑马可舒坦多了。
两人也不急着赶路。白天就顺水漂,闲观云卷云舒。晚上靠岸休息,安安稳稳补觉。
他们走的这一段是三峡的精华所在,壮美河山,令人沉醉其间。
两岸青灰色的崖壁直插云霄,江水在峡谷间奔涌。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山峰和流云;时而湍急翻涌,卷起雪白的浪花。
雾气丝丝缕缕,在山腰间缓缓游动,为青山添了几笔淡淡的墨痕。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洒落,碎成满江的金鳞。
船行其间,如行于画卷中。
卢浩站在船头,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气。
此刻当吟诗一首!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念完,他叉着腰仰头大笑三声:“爽哉!”
小果子木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何为白帝?”
卢浩噎住:“就是白帝城,咱们应该快到了……不对,现在还没有白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