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前,各国军官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面色紧绷,杀气腾腾,张财华从他们的交谈中很快听出了原委。
就在刚才,波塞冬发射了。
这场关乎百万平民的登陆战,即将分出胜负。
第1133章 英雄?(14)
诺维科夫港以南,北纬58.2°,鄂霍次克海。
这是一片孤独的海域,离最近的大陆都有一百多公里,风暴来临时,连海鸟都不愿从这儿经过。
海面上狂风怒号,暴雨如注,巨浪在须臾间砌成一座万丈高楼,又在倒塌时碎成漫天白色的水花。
破碎的水花下,无数颗狰狞的人头浮出海面,每一张脸上都长着血红色的腮。
鲛人仰起脸,目光追随空中那架盘旋的直升机缓缓移动,那架直升机放缓了盘旋的速度,明明是没有生命的钢铁机械,却给人一种相当疲惫的感觉。
疲惫的不只是这架飞机,更是飞机上的人。
他们已经在这片连礁石都吝于露头的海域上飞了一个多小时,无法休息,无处停靠。
陈烁川除了战甲覆盖的部分,其余部位已经全部冻伤,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发青发紫,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挂在直升机下方的小高和杨若更不好过,冰水顺着领口往里淌,衣服冻得跟身体粘在一起,每次动弹都带起一片咔咔的碎冰声。
并且刚才那几十分钟里,直升机为了躲避鲛人炮弹般投掷过来的鱼骨,不停地急转俯冲,吊在下面的两个人也跟着像钟摆一样甩来甩去,脑浆都快晃匀了。
所以现在飞机刚一减速,高文一嘴巴一鼓,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百米高空,呕吐物飞流直下。
在他们的正下方,一个机灵的鲛人凌空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一滴不漏的全部接住。
“yue——!”
高文一本来就头晕恶心,看到这一幕后觉得更恶心了,连胃酸都一起吐了出来。
哗啦!
又一个鲛人不甘示弱的跃起,连胃酸一起接住。
“......”
小高彻底无语了,恐怕就连自己的鞋子对这些鲛人来说也是极致的美味,头一次这么受欢迎,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整架飞机上,只有飞行员还算好过,毕竟一直待在驾驶舱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但他也一样湿透了,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
一半是汗,一半是尿。
尿是因为路上喝太多伏特加了,没机会上厕所。
汗是因为几百万人的命运都握在他的手中,压力大闷了。
飞行员缓缓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然后就一动不动了,仿佛圆寂的高僧。
陈烁川把头探进驾驶舱,“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了?”
“到......到了。”飞行员已经燃尽,说话都带着颤音,“我们......完成了任务。”
“什么?!”
陈烁川再度把头探出舱外,他已经看不见大海了,入眼所及处密密麻麻的全是鲛人的头颅,他们把灾难全部聚集在了自己的脚下。
只凭他们四个!
“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了!”高文一从耳麦里听到了飞行员的话,一下振奋起来,“我们真的成功了!杨若,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做大英雄了!你说回去会不会有大帅哥跟我表白?”
“杨若?杨若?”
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回应,小高一下子害怕起来,缓缓转过头去,发现杨若正垂着头,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杨若,杨若!”他瞬间染上了哭腔,“你快醒醒啊!求你了,别死啊!”
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不动了呢?不久前他还听见杨若开枪,刚才下击暴流好几次差点把直升机拍进海面,多亏杨若帮他守住后背,多亏杨若他才有勇气战斗。现在任务完成了,杨若却醒不过来了。
难道是冻死的?对啊,她只是个普通人!
高文一急得想哭,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绑成这样,他连伸手去探一下杨若的鼻息都做不到。
要是苏哥在这里就好了,要是叶昊宇和林源在这里就好了......谁在这里都好,可为什么偏偏是最没用的他?
“别咒我......还没死呢......”杨若轻声说。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倦意,像是刚从睡梦中被人喊醒。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小高还是哭了出来,不过是喜极而泣,“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你听到了吗,任务完成了,我们活下来了!”
“听到了......”
听出杨若的声音有些虚弱,小高又担心起来:“你刚才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杨若慢慢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眼神迷离,“刚才突然想起很多事情......没留神,小睡了一会儿。”
海面上,鲛人贪婪地张嘴,接住从天而降的血珠。
鲜血来自杨若,她的右腿微微抽搐着,每次抽搐都伴随着鲜血飞流直下。她的腿部没有战甲保护,被鲛人投掷的锋利鱼骨划伤了,那是一道极其狰狞的伤口。
应该没有伤到动脉,不然她现在已经死了,但静脉很可能被划伤了,温热的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流走,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睡着了?”小高一愣,心说不愧是狠人,这种情况下也能睡着。
不过他也没有大傻那么心大,知道杨若现在的状态肯定不好,风吹雨淋了那么久,没准已经发烧了。
小高说:“没事,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
“糟了!”耳机里忽然传来飞行员的惊呼声。
陈烁川都准备把两人拉回机舱了,听到这声惊呼后应激般探回身来:“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你的破飞机又出问题了!”
“比那还要糟糕。”飞行员盯着雷达和钟表,绝望地做了个美式抱头:“我们提前到了。”
“所以呢?”
“‘波塞冬’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半小时才能到。”
“所以呢?”
“如果我们现在返程,用你们华国人的话来说就是‘功亏一篑’,鲛人会立刻散开并朝着岸上前进,波塞冬会成为一枚空炮!”
“所以呢!”陈烁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还不能走。”飞行员咽了口唾沫,“至少......至少再坚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陈烁川呆住了,紧接着脸色惨白。
他现在的感觉,不亚于三公里长跑拼尽全力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仰望天空,正准备迎接欢呼声、奖杯,还有校花崇拜的目光,这时教练吹哨走过来:“oi小鬼,不要因为被别人拉爆一圈就轻易放弃啊!”
这种先得到希望,紧接着又破灭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还不如一开始就绝望......陈烁川现在只想骂人。
但冷静下来后,他知道这不是飞行员的错,是为了躲避鲛人的进攻,飞机才会一再加速,这种情况下,没人能算准时间。
但是。
十五分钟......
陈烁川慢慢转过头,看向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头,又看向疲惫不堪的杨若和小高,最后看向自己那双冻得发紫、已经快扣不动扳机的手。
第1134章 英雄?(15)
最绝望的是,现在所有鲛人都被聚在馥郁的范围内,它们的攻势会变得异常密集且凶猛,而直升机不能再通过前进来摆脱火力,只能在这片海域上空盘旋,直到波塞冬到来。
简直就是活靶子。
高文一也从耳机里得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杨若,我们该怎么办......”
话刚说出口,他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个耳光。
为什么......又下意识把问题抛给别人了。
过去在学校里,他一遇到问题就爱问“怎么办怎么办”,因为苏哥林源他们总能解决一切,他已经习惯了依赖。可现在,他才是飞机上最强的人,是所有难民的希望。
仅仅是这一点压力,就让他觉得难以喘息,也不知道苏哥是怎么扛住那么多人的期盼的。
“文一......你还记得黄熇伟吗?”杨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喝醉了一样。
小高一愣:“谁?”
直升机忽然猛地往上一抬,像被巨人的手掌从底下托起,紧接着那只手又翻了过来,一掌拍下。
高度表上的数字急速下降,直升机朝海面坠去——是下击暴流!
好在这样的情况他们已经遇到过很多次,所以几人并没有显得慌乱,飞行员熟练地推杆保住空速,加满油门,硬是把机头又拉了起来。
在不断的颠簸摇晃中,杨若大声喊:“黄熇伟啊,你忘了吗?”
“没,当然没忘。”小高想起来了,“他是我们的高中同学,不过在高二的时候分到其他班去了。”
他记得黄熇伟,那是个体型高大的胖子,为人有点二,话说着说着就流口水,又因为咽喉炎的关系总吐一地痰,为此没少跟班主任吵架,是班里出了名的活宝。
不过他没明白,杨若怎么在这个关头提起高中同学了?
“我刚才......梦到他了。”杨若的声音又变得有气无力,眼皮半睁着。
她瞒下了自己受伤的事,但睡着是真的。那短短十分钟里,她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
“你暗恋他啊?!”小高吃惊道。
“去......什么乱七八糟的。”杨若笑笑,“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你还记得‘篮球’事件吗?”
“篮球事件......”小高皱眉想了几秒,很快就回忆起来。
那是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篮球比赛,有不少外校的队伍来参加。那时黄熇伟暗恋——不对,是明恋——班里一个叫小欣的女生。
比赛那天,小欣兴奋地冲进教室,说操场上有个外校的大帅哥在打球,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帅哥!
这话一出,男生女生全冲出了教室,女生们满脸星星眼,男生们满脸不服气,心说非得看看这个宇宙人长什么样子。
到了操场上一看,果然大失所望。
宋晓夏瞥了一眼就走了,杨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小高更是给出了“不如大傻”的评价。
可审美这东西说不准,小欣就非常喜欢,站在场边看了半天都舍不得走。
这事本来跟黄熇伟没什么关系,可他一回教室就握拳砸桌子,见人就气势汹汹地说今天别惹我,我想打人。
慢慢地,这事就被传成了笑话。
小高至今想起那天黄熇伟脸上“霸总般”的神情,还是觉得好笑,但他还是不明白杨若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咳咳......很有意思对吧。”杨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还记得我们班的鸡腿四杰吗?大狗、二虎、三胖、四牛......”
“当然......记得。”
小高觉得杨若今晚的话特别的多,像是要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话全部说完。
其实仔细想想,杨若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开朗,爱交朋友,班上什么八卦都少不了她。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不爱说话了呢?
好像就是从学校离开之后。
那段时间她加入西郊六院的灵场,长住了两个月之后,最终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大家都劝她留在医院,可她太要强了,知道灵场名额宝贵,不愿意浪费在自己身上,更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