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不抖了。
“它在我的身体里待了十年。”陆长生说,“不是因为九州鼎还没拼好。”
“是因为九州鼎拼好之后,缺了东西。”安知鱼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九州鼎的照片。青铜色的,三足双耳,圆腹深膛。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镶嵌着某种暗绿色的物质,像是铜锈,又像是某种刻意填充的矿脉。
“我们把它拼好了。”安知鱼说,“全部碎片都对上了,断口的微观纹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以上。材质分析也做了,青铜主体的合金配比完全一致。表面纹路的连续性经过激光扫描确认,误差在微米级别。”
她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但它缺了一条龙纹。”
严向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手指按在密码锁上,按了十二个数字。锁开了。他从保险柜里抱出一样东西,用黑色的绒布包着,很大,很沉,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把那东西放在桌子上。
绒布揭开。
九州鼎。
它比陆长生想象的要小。不是那种巨大的、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礼器,而是一个安静的、内敛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痕迹的青铜容器。三足稳稳地站在桌面上,双耳微微向外展开,圆腹上的纹路在白色的日光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陆长生看着它。
他从来没有见过九州鼎。但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视觉上的熟悉,是更深的、像是骨头里的、细胞里的、基因里的熟悉。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很久以前住过的房子。不记得房子的样子,但记得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空气的味道。
他伸出手,触碰鼎的表面。
指尖碰到青铜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他体内的那个东西动了。
十年了。它在他身体里待了十年。不说话,不动,不打扰。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他偶尔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那种感觉太微弱了,微弱到他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它在动。
不是蠕动,不是抽搐,是——苏醒。像一只冬眠了太久的动物,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洞穴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睁开眼睛,是准备睁开眼睛。
陆长生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按在鼎的表面,按在那些暗绿色的、细密的纹路上。他感觉到了纹路的温度。不是青铜的凉,是温的。和他手指的温度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温度。像是鼎在和他握手,在试探他的体温,在确认他是不是它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你感觉到了。”严向明说。
陆长生点头。
“它在兴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安知鱼翻开文件夹,翻到一页手绘的图纸。图纸上是九州鼎的展开图,每一块碎片都被编号、标注、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鼎身的纹路在图纸上被放大,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弧度、每一个转折点,都被精确地标注出来。
在鼎的腹部,有一片空白的区域。不是图纸没画完,是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刻痕,没有任何装饰。一片干净的、光滑的、空无一物的青铜表面。
“这里。”安知鱼的手指在那片空白上点了一下。“应该有一条龙纹。不是装饰。是钥匙。没有这条龙纹,鼎就是一口普通的锅。有了这条龙纹,鼎才能成为容器。”
“我需要和它谈谈。”陆长生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现在。就在这里。”
严向明退后了一步。青雉从墙边走过来,站在桌子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安知鱼合上了文件夹,抱在怀里,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泛白。
陆长生闭上眼睛。
他很少主动和体内的那个东西交流过。十年了,它一直安静地待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他知道它在,但它从来不出来。
他把自己的意识聚拢成一个点,然后他碰到了它。
“你是守护灵吗?”他在心里问。
沉默。不是那种没有回应的沉默,是那种在回应之前的、正在组织语言的、正在把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翻译成他能理解的形式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感觉。是一种直接注入他意识深处的、不需要经过耳朵、不需要经过翻译、不需要经过任何中介的——理解。
“我是。”
两个字。
“你是蓝星的意志。”
“我是。”
“你受伤了。”
“是。”
陆长生的心揪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揪了一下。“十年前,你几乎陨落。”
“你想出来吗?”陆长生问,“回到鼎里去?”
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兴奋,不是急切,是——放松。像一个在冷水里站了太久的人,终于踩到了温暖的、干燥的、坚实的地面。
“想。”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力量不够。”
“什么力量?”
“修复裂缝的力量。”守护灵的声音——不,是理解——在他的意识深处扩散开来,像一圈一圈的涟漪。“两万年前,我击退了虚空中的游荡者。但那一战,我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剩下的那些,用来维持那层膜。每一条裂缝上的膜,都在消耗我的力量。膜不破,我就一直在消耗。”
它停了一下。
“十年前,我快撑不住了。如果不是你师父找到我,把我放进你的身体里,用他的功力帮我维持——我已经睡着了。睡了就不会再醒了。”
“你需要多少力量才能出来?”
“所有裂缝全部关上之后的力量。”
陆长生愣了一下。
“所有?”
“所有。”守护灵说,“每关上一个裂缝,那层膜就不再需要我的力量去维持。膜收回来的力量,会回到我身上。裂缝关得越多,我恢复得越快。所有裂缝都关上之后,我的力量就会回到两万年前的状态。那时候,我才能从你的身体里出来,回到鼎里去。”
“那需要很久。”陆长生说。
“我已经等了两万年。不差这几年。”
第215章 攻略
“你可以帮我们。”他说。“你可以让副本变得更容易。让玩家少死一些人。”
守护灵没有立刻回答。那只手在他的意识旁边安静地待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规则。”它说。“裂缝上的膜,过滤了虚空中的东西,变成了规则。规则是副本的骨架。改变规则,就是改变副本的结构。”
“你能改变规则?”
“我不能直接改变。但我知道每一条规则是怎么来的。我知道每一条规则的漏洞在哪里。我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关上一扇门。”
它停了一下。
“我可以给攻略。每一个副本的攻略。”
陆长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每一个?”
“每一个。”守护灵说。“两万年来,每一条裂缝从出现到扩张到被结界包裹到变成副本——所有的过程,我都记得。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漏洞,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把钥匙的形状。都在我这里。”
它又停了一下。
“以前不能说。规则管理局不允许。规则管理局的规则是——不干预。不干预副本,不干预玩家,不干预任何在规则内发生的事情。我在你的身体里,也要遵守规则管理局的规则。”
“现在呢?”
“现在你是规则管理局的成员。你制定规则。你决定什么是干预,什么不是。你决定什么可以给玩家,什么不可以。”
陆长生睁开眼睛。
作战室里的灯光还是白色的,嗡嗡地响着。严向明站在桌边,手按在盖着绒布的鼎上。青雉靠在墙角,双手抱胸。安知鱼抱着文件夹,坐在椅子上。
他们都看着他。
“它可以给攻略。”陆长生说。“每一个副本的攻略。从它那里。”
严向明的手指从鼎上抬起来了。
“什么?”
“守护灵记得每一条裂缝从出现到变成副本的全部过程。每一条规则,每一个漏洞,每一扇门的位置。它可以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攻略,给玩家。玩家按攻略走,通关的成功率会大幅提高。死亡率会大幅降低。”
房间里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震惊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消化一个过于巨大的信息时才会有的安静。
“成功率多少?”严向明的声音很低。
“它没说。但——如果有攻略,一个D级副本的存活率,可以从百分之九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一个A级副本——像西西弗斯的羔羊——存活率可以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安知鱼翻开文件夹,翻到一页统计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百分比。她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滑过,停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
“百分之十七。”她说。“A级副本的平均存活率。百分之十七。”
她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如果有攻略,能提到多少?”
陆长生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那只手。温的。
“能提到多少?”他在心里问。
守护灵沉默了一瞬。
“A级副本,我可以给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攻略。有些简单的,可以到百分之八十。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攻略不能白给。玩家拿到攻略,通关之后,要从通关奖励里扣除一部分积分,作为修补裂缝的能源。积分越多,裂缝关得越快。裂缝关得越快,我恢复得越快。我恢复得越快,就能给出更多的攻略。”
陆长生睁开眼睛。
“积分。玩家用积分换攻略。通关之后,从奖励里扣。”
严向明的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
“它没说具体数字。但原则是——玩家不亏。扣完之后,玩家拿到的奖励还是比没有攻略的时候多。因为有了攻略,通关的成功率高了,通关评价也会更高。评价高了,基础奖励就高了。扣掉一部分,剩下的还是比原来的多。”
安知鱼在文件夹上快速计算。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她算了一会儿,停下来。
“如果攻略能提到百分之六十的存活率,基础奖励至少翻倍。扣掉百分之三十,玩家实际到手比现在多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提到百分之八十,多更多。”
她放下笔,看着陆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