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有个朋友在龙江省,最早把他调回了北方文学当编辑,结果后来朋友拿着辛辛苦苦写的长篇,寄过来让他给评论。他直接说:‘评什么评,狗屁不通。用一些华丽的词藻写放牛娃,你说我怎么评?如实说?那我评了他能满意吗?我不评那是给他面子。’”
刘培文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那句“这很难评”,不由得直乐,笑着说道,“那说明他其实原则性很强啊,而且不愿意说假话。”
“他啊,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谁的账也不买。”顾建资说到这里,低声说道,“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种人往往有魅力啊,”刘培文点评道,“按过去的话说,叫文人风骨。”
“可有几个人喜欢这种朋友?”顾建资撇撇嘴,“孤高刚直,那就是海瑞,海瑞有几个朋友?”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周爱若回来了,刘培文才告辞。
出了办公室门,刘培文正好撞上唐音在楼道里抽烟,他笑着过去打了个招呼,唐音却把他叫住了。
“下个月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就要颁奖了,你的三篇小说都得了奖,我替评委会通知你,提前准备个感言。”
“三篇都获奖?”刘培文瞪大了眼。
“你的作品比别人好,就是推十篇二十篇获奖,那也是你应该的,如果作品不行,推一万篇也没用。”唐音笑着说。
刘培文只当这是夸自己了。
三月一号,是鲁迅文学院第一期作家短期培训班报到的日子。
于华提着一大包行李走在人群中,肩膀被行李的重量拽得歪到了一边。
出了燕京火车站,于华扫了一圈就看到了“鲁迅文学院”的接站牌子,牌子旁边是一辆黄色的华沙老爷车。
他心中一热,犹如见了亲人,赶紧提着行李凑了过去。
一大包行李塞进了后备箱,华沙的“屁股”塞得满满当当。
“走吧,最后一个就是你。”司机说了一句,催促于华上车。
于华钻进不算宽敞的后排,只见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四十岁不到,长脸阔嘴,梳着分头。
他立刻有了印象,指着人回忆道:你是津门的那个张、张……
“张国威!”那人开口就是津门口音,“弓长张,扬我国威的国威!”
“对对对!”于华满脸笑容,心里想的却是,这大哥真能装,说好的只是来交个朋友呢?这不也录取了。
这就好比你跟学霸对答案,学霸说这次胡乱写的,结果出来结果比你分还高。
老爷车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红庙小学。
下了车,小郑带着他们去往长楼二楼。
此刻二楼的走廊里支着一张桌子,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小周!今天最后两位!”小郑交代了几句,下了楼。
小周抬头看看俩人,要了两人的介绍信和身份证,确认无误后,就是发东西。
“咱们宿舍不提供被褥,要是没有的话你们得去买一套,出了院往南边走俩路口就是商店……”
一边说话,小周一边给他们发东西。
端过两个脸盆,小周分别往里面放了一个胸牌、一个笔记本,以及搪瓷缸子和暖壶,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两沓票证,分别交给了两人。
“介玩意儿不错!”张国威拿起胸牌直接别在胸口,“爷们也算是跟鲁迅打了交道。”
于华接过来翻了翻,种类非常之丰富,粮票、布票、糕点票、油票、澡票、卫生纸票……
于华数了数,林林总总居然有十几种之多。
“因为是短期培训,所以一共只有一百块钱的补助,但这个要开学之后再发。”
小周说着话带着俩人进了一旁的宿舍。
“一个宿舍四个人,现在其他人还没来。行了,你们先收拾收拾吧,晚饭可以去斜对面楼的一楼食堂吃。”
说罢,小周告辞离去。
于华和张国威都选了下铺,各自收拾了半天东西,又互相介绍起来。
“我叫于华,从浙省来,原来干过牙医,现在在县文化馆。”
“我叫张国威,津门人,天拖保全。”
“天拖保全?”
“津门拖鞋厂啊,”张国威笑着介绍道,“我是保全科的科长,专业术语讲呢就是看大门儿的,我还有个伙计叫丁文元。”
说罢,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摆东西,钢笔,笔记本,参考书……
在燕京的一天就这样飞速度过了。
三天时间过去,宿舍里的人也都来齐了,明天就是正式开学。
这天,张国威起了个大早,在楼下厕所外的一大排水龙头打了水,用冰凉的水把自己冻得精神抖擞。
回了宿舍,一宿舍几人都收拾停当,于华才终于被乱了起来,如同死鱼一样穿好衣服,跟上大部队一起去一楼的食堂吃饭。
想着接下来的五个月,他每天都要早八,于华就觉得生无可恋。
一群人端着缸子排队打饭,早饭非常简单,馒头咸菜小米粥。
“这什么破早饭!清汤寡水。”于华抱怨道。
“行啦爷们,又不要你钱。”
“哦,那肯定挺好吃的。”
一群人吃完了饭,从食堂里出来,发现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正停在办公楼前。
“这什么车啊?真特么好看!”于华感叹着。
一宿舍的人围着奔驰转了好几圈,又凑到车窗前往里观瞧了半晌才罢休。
作家们陆续吃完饭,都去了一楼的一间大教室。
教室里的桌子被排成了回字模样,顾建资安排大家都坐到一侧,然后介绍道,“今天是第一天,我们会开一个欢迎会,邀请在京的一些知名作家跟大家见面聊天,最后呢,还会给大家分配导师,每两位同学一位导师,导师会负责大家日常写作的交流。”
过了一会儿,一群作家鱼贯而入,顾建资一个个介绍着名字和作品,丁灵、王濛、邓有梅、章广年、秦朝阳……一个个知名作家的名字引来学员们的阵阵欢呼和掌声。
“……刘培文,代表作《1942》。”
一听到这个名字,张国威睁大了眼,于华攥紧了拳。
只见一个俊朗的高个青年走进来,冲大家温和地笑了笑。
“看没!”张国威拐了拐一旁的于华,低声说道,“介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培文,我俩一块儿改过稿!”
“那你知道那条狗叫啥吗?”
俩人说话的功夫,各位作家已经落座,座谈会正式开始。
早已习惯了文化馆十点上班都排头一个的于华,此刻还接受不了早起的时间差,整个座谈会都昏昏欲睡。
直到他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才忽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嘴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到”。
教室里哄堂大笑。
顾建资也被他逗乐了,摇摇头,“于华,你不用站起来,你下课去找你的导师就行。”
于华不好意思地坐下,只看旁边的张国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怎么了?”
“分导师了,咱俩是同一个导师。”
“谁啊?”
“刘培文。”
下了课,众人散场,各位作家们也都离去了。
刘培文叫着邓有梅章广年王濛,准备送他们回去,下到一楼的时候,
张国威凑到后面喊了一声,“培文!”
刘培文扭过头,从一堆人里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津门大哥。
“张大哥!”他惊喜地凑过去跟他握手,“这回没带儿子相片吧?”
“那玩意儿不可能不带!”张国威笑着说道。
此刻刘培文的眼神却落在了一旁那个头发潦草、眼神迷离的青年身上。
这造型,几十年如一日啊。
“你好啊于华!以后我就是你的导师了。”
刘培文朝他眨眨眼,“那条狗的名字你现在知道了吗?”
于华感觉如坠冰窟,完蛋,我骂题目的事儿不会传到他耳朵里了吧?
第159章 创造历史
不过与于华预想质问的不同,刘培文此刻并没有与他俩有太多的沟通,只说后期如果写了作品,可以找他讨论,他也可以帮忙推荐到各个期刊去。
开班仪式结束后,就是忙碌的课程:每周四次讲座,文艺理论、文艺政策、现代文学、外国文学、当代文学,作家们在进行一系列补课的同时,还要看电影、搞集体创作、参加运动会,排的满满当当。
鲁院里,学员们充实的学习生活刚开始,刘培文却忙着领奖去了。
三月中旬,两年一度的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
刘培文来到大会堂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是人头攒动。
“培文!来来来!”离门口不远处的刘昕武看到他,赶忙叫住。
刘培文走到近前,看到一个三十来岁长脸浓眉,一脸愁苦模样的男人站在他旁边,这张脸他可太熟悉了。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贾平娃。在秦省做编辑,也是这一次的获奖者之一,我们十月推荐上去的!”
刘培文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前两年跟陆遥在老莫吃饭的时候,他还提起过你呢!他说他在延河做编辑,你记在秦省文艺,你俩为了组稿子没少拌嘴。”
“陆遥这人太坏了!”贾平娃笑呵呵地骂着,“明明是他把我的作者拉跑了。”
“一晃也好几年没见他了,他怎么样?”刘培文随口问道。
“他啊……”贾平娃面色有些凝重,“他情况不算好。”
“怎么了?”
“他这个人,花钱太大手,又爱抽烟,上次来燕京领奖,又加了一条喝咖啡。”贾平娃点评道,“当时的收入不错,他还过得去,到今年钱花的差不多了,就难过了,再加上他平常在外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家里我弟妹也埋怨他,身体也不好。”
刘培文闻言沉默了,想想前世陆遥耗尽心力写完《平凡的世界》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不由得有些唏嘘。
三人聊了几句,刘培文继续往大厅里走,看到了一大群熟悉的面孔,这次获奖的邓有梅、冯骥才、阿诚、姜子龙,还有过来参会的张德宁、祝伟……跟一群人寒暄完,站在一旁的张先亮把他拽了过去。
张先亮的《绿化树》也获奖了,不过他过来却是问别的事情。
“培文,去年有个大导演去我们那边,我当时作为文学顾问负责接待,叫胡金泉你知道吗?”
“怎么了?”刘培文闻言,给张先亮讲了自己小说改编的事儿。
“那这老头神神秘秘的干嘛?”张先亮一脸奇怪,“一开始只肯说是过来考察外景,我问他拍什么电影,不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是你的小说。”
“估计是为了保密吧。对了,最后结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