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干脆带着他过去,到了排练厅,刘培文一看,足有十几位头头脑脑坐在那里,而人艺这边的领导也都列席,不光是于适之,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上次遇见还是在红楼梦开会的时候。
他走上前去,恭敬地说道:“曹老先生,怎么这事儿还惊动您了!”
曹禺此时已经七十六岁高龄,虽然依旧担任燕京人艺的院长,但是由于身体不好,早就不负责人艺的日常工作了。
“我来看看你啊!”曹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这部《我的1919》,真是一部以小见大的好作品,是我们宣传战线上的一杆好枪啊!”
看到刘培文来了,于适之起身为他介绍着现场的领导们,跟这几位尚书、侍郎打过招呼,大家重新坐下来。
“培文啊,最近这个星期,人艺的编剧、导演们集中阅读了你的小说,我们觉得这个小说无论是从篇幅上,还是剧情设计上,都很适合改编成话剧。如今好找全国共同阅读《我的1919》,我们人艺也不能落后啊,怎么样,有没有意愿跟我们一起把话剧改编的工作做起来?”
于适之的话说得柔软,但是看着满屋子领导、编剧、导演们专注的眼神,刘培文明白,这玩意儿其实没有什么讨论的空间。
按前世的话说,这泼天的富贵你是不接也得接!
不过刘培文确实也没啥意见就是了。
“《我的1919》如果能改编成话剧,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刘培文解释道,“不过最近实在是需要参与的活动和会议太多,我怕自己写还要耽误不少时间。”
“这个不要紧,人艺也有很多优秀的编剧可以配合你的工作嘛。”说话的是欧阳山樽,是人艺的另一名副院长,也是一位资深话剧导演。
说罢,他扭头望向坐在后面的一个短发女子,“小贺,这个工作你来完成吧。”
“刘作家您好,我叫贺季萍。”女人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刘培文抬眼望去,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大姐,短发圆脸圆眼,带着一个细框眼镜。
人他没见过,但是名字可太熟悉了,贺季萍,那不是《天下第一楼》的作者吗?
不过此时她应该还没有写出过这部作品。
开会的时间并不长,各位领导发言也大都是阐述了一下话剧作品改编的重要意义,另外便是对刘培文的勉励。
一场会议开完,各位领导起身离去,于适之带着刘培文跟贺季萍去了办公室。
“培文啊!这次辛苦你啦!”于适之笑眯眯地说,“说起来,自从《驴得水》之后,咱们院里都期待你能够继续创造新的经典啊!”
如今驴得水已经成了人艺每年都会复排的必备剧目,由于其荒诞喜剧的特色一直广受观众的好评。
刚刚过去的四月,驴得水在人艺复排,演出了二十多场,依旧是场场爆满。
“您错爱了!”刘培文谦逊道,“《驴得水》距离真正的经典还差得远。”
于适之笑了笑,指指旁边的贺季萍,“小贺是这一代编剧里面最优秀的,非常有才华,这部《我的1919》虽说你可能精力不会投入太多,但是毕竟小说原本设计的场景并不是非常复杂,而且最关键的几场的台词其实也都可以照搬,让她先写一版吧,等她写完了来找你修改,怎么样?”
刘培文自然没什么意见,他冲着贺季萍笑道:“贺姐,我这人懒惯了,剧本就拜托你啦!”
贺季萍笑着点了点头。
几人又对着小说聊了聊话剧剧本的思路,刘培文才起身告辞。
送走了刘培文,于适之扭头问贺季萍,“感觉培文这人怎么样?”
“天纵之才。”贺季萍一脸感慨。
“我们想一个题材故事,从开始动笔到最后完善,往往一两年,但听说《驴得水》也就写了几个月。”
“这篇《我的1919》更离谱,听说就是别人委托他写一篇关于对外部门的小说,就两个月,他就能拿出这样一部全国人民都在看的作品。于院长我说句心里话,像他这样的才华,我连嫉妒的心情都没有。”
于适之点点头,开口鼓励道,“这次创作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一来学习学习他的创作方式,二来嘛,多交流交流,大家成了朋友,说不定他还能看在情份上给咱们人艺写点新东西。”
“啊?卖人情,能行吗?”贺季萍并不擅长与人交际,此时听到于适之的嘱咐只觉得头大。
“废话!”于适之说道,“你以为《驴得水》怎么来的,不就是老蓝的人情卖来的!想想你自己的优点,关键时候,得懂得发挥自己的价值!”
贺季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鲁院,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今天下午是朱光乾老师的美学课,刘培文把车停下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
当朱光乾的清瘦身躯出现时,一旁的顾建资上前招呼了几句,早已等在门口的司机小郑便领着老人家上车离去。
随后是从教室里四散出来的学员们。
刘培文此时正跟顾建资聊着去人艺的经过,却见到一个推着轮椅的青年从教室后门出来。
红庙小学的基础设施显然并不包括关爱残障,出门就是一个门槛,费了半天劲出来了,外面走廊与院子之间还有二十公分的一个台阶。
幸好一旁于华、张国威等几个学员冲过来帮忙,干脆把他抬了下来。
刘培文遥遥望去,看着青年脸上宽大的的眼镜与灿烂的笑容让他一眼就认出来。
顾建资察觉到刘培文的目光,介绍道:“内个小伙子叫石铁生,名字硬,命也挺硬,听说之前插队发高烧差点死了,他愣是挺过来了,当时人没事,只可惜后来还是瘫了。以前在绿化队大院那会儿,他就经常过来蹭课,小伙子虽然瘫了,但是心态挺好。”
“他这怎么回去啊?”刘培文问道。
“有时候他爹推他过来,有时候也自己过来,去公交站坐车,司机师傅也照顾,叫两个年轻的乘客就给抬上去了。”顾建资叹了口气,“不容易啊。”
刘培文点点头,“我早退一会儿啊,正好把他送回去吧。”
顾建资眨眨眼,没说话。
石铁生下了台阶,跟学员班的同学们说了几声感谢,一再言说自己不需要帮忙,而后便自己推着轮椅往校外走。
红庙小学前面的路不算宽敞,更没有什么人行道,石铁生要向南推过两个路口,去大道上坐公交车。
望着眼前有些坑洼的路,石铁生戴上了手套,准备咬牙推车。
一辆黑色的奔驰在旁边缓缓停下,石铁生愣神的工夫,车窗摇了下来,是一个面带笑容的英俊青年。
“你是叫石铁生吧?”
“是,您是?”
刘培文下了车。走到跟前,“我是鲁院的老师刘培文,正好这会儿回家,把你捎回去吧。”
石铁生闻言有些犹豫。
车他刚才是从鲁院里见过的,话应当可信,而刘培文的名字,更是鼎鼎大名,这张脸他最近也从报纸上见过。
只是素未谋面总觉得有些唐突。
“想什么呢?”刘培文笑道,“从这儿到公交站还有好远呢,早点回家歇着不香吗?”
石铁生头一次听‘不香吗’这种说法,但是意思他明白。
“那谢谢您了!”
刘培文摆摆手,打开车门,把他抱到副驾驶上,关上门,又抱起轮椅,这轮椅不知道用了多久,四处是磨损的划痕和锈斑,靠背干脆只有一块铁皮,座位上倒是加了一层垫子。
后备箱放进去合不上盖,刘培文干脆打开后座门,把轮椅平着放进去。
“不好意思了,我这轮椅这么脏,又把你的车弄脏了。”石铁生回头望望躺在那的轮椅,轮子上面碾过的灰尘此刻曾在后座上,让他感觉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刘培文发动汽车,向前驶去。“你这也是四个轮,我这也是四个轮,你告诉我,哪一个是高尚的,哪一个是龌龊的?”
石铁生笑了,他忽然觉得旁边这个开车的人还挺有意思。
石铁生的家住在雍和宫大街26号,那是一座临街小院,刘培文靠着门边停下车,一套动作走完,把史铁生抱到轮椅上。
把他推到门前,刘培文上前拍门。一个圆脸姑娘探出头来,看到轮椅上的史铁生,赶紧开了门。
“哥,这位是谁啊?”石岚从刘培文手里接过轮椅,把石铁生推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墙面漆成了白色,让逼仄的空间尽量显得亮堂些,窗台上和地上有不少花草。
“这是刘培文!今天从鲁院把我送回来的。”石铁生介绍道,“你不是最喜欢他的《没事儿偷着乐》吗?”
“我现在最喜欢的是《我的1919》”石岚纠正了一句,才扭过头来夸道,“你本人比电视上看起来帅多了!”
几人聊着天,石父走过来了,听到刘培文把石铁生送回来,他感谢了几句,又说,“留下吃晚饭吧?”
“那太好了!”刘培文笑道,“我光棍儿一个,正愁没饭辙呢!”
见刘培文欣然答应,石父高兴地转身做饭去了。
刘培文则是起身出了门,去后备箱里拿出来两本书。
一回身,发现石岚还跟在后面。
第164章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
“这是你的车啊?真漂亮……”石岚惊讶的围着车看起来,小心心翼翼地,不敢触摸。
“要不带你去兜一圈?”
石岚赶忙摇头。
刘培文笑着把手里的书递过去一本,然后往屋里走去。
就听石岚在身后惊呼:“《我的1919》!”
进了屋,刘培文把另一本递给了石铁生。
石铁生接过来一看,惊讶地问道:“这部小说发表了没一个月吧,单行本就出了?”
刘培文摇摇头,“还没正式发行,提前给我了一些样书。”
石岚凑过来,“你这本能不能给我签上名啊,赶明我拿到班上给她们看看去。”
刘培文拿了笔,给石岚签了一大段文字,石岚美滋滋的捧着书跑了。
“真羡慕你啊。”刘培文望着石岚欢快的背影,听着厨房里滋啦的油响,由衷地说道。
“羡慕我干嘛?”石铁生自嘲道,“羡慕我到哪儿都有个座吗?”
刘培文被石铁生的地狱笑话逗乐了,他笑完了才说道,“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
听到刘培文介绍,石铁生这才知道刘培文父母早已离世,如今在燕京也是孑然一身。
他叹了口气,“原先在车上的时候,我看着你开这么好的车,想着你写了这么多知名的作品,只以为你年少成名,志得意满,如今才知道命运真是不可捉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两人聊着天,不一会儿石父已经把炒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四人围坐在饭桌前,石铁生给他介绍着自己家这些菜的妙处,一顿饭吃得颇为愉快。
刘培文则是把眼前的菜夸出了话,一句一句让石父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与石铁生作别时,石父还拽住他嘱咐:“铁生的朋友不多,能说上话的少,有空就常来坐坐,想吃什么叔给你做!”
等回到百花深处,初夏月亮已经在夜晚登场,风依旧沁凉,颇有几分寂寞空庭春欲晚的味道。
刘培文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合上眼,四下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
整个五月中旬,忙碌是刘培文的代名词。
除了鲁院里的工作外,做报告、搞座谈会等等活动排得紧凑,刘培文忙得脚不沾地,竟然有了几分前世当社畜时的感觉。
等到一切节奏终于放松下来的时候,何晴也终于要回来了。
5月20日这天是星期一,刘培文没课。
去鲁院点了个卯,又在操场上跑了几圈锻炼身体,回到办公室里刘培文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我说培文,别转了!你不晕我看着都晕了!”顾建资本来在一旁打着电话,这一会儿的工夫眼看着刘培文转了不知多少圈。
“嗨!这不是想事儿呢嘛。”刘培文讪讪地坐下。
“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儿了?”周爱若此时刚忙完,抬头问道。
“没有没有,一点小事儿,”刘培文比出南朝鲜震怒手势,“女朋友今天回国了,下午的飞机。”
“哈!”顾建资乐了,他扭头冲着周爱若笑道,“老周你看看,这小子平常看着成熟得不像话,也就这种时候,才有点儿年轻人的感觉。”